儒略日 2459536,周五,二十二点。
屏幕上两格。乌尔苏拉背后那张 A4 又换了一张,右上角有手写的一行日期,写的是昨天。
周衍先开口:我要问的是它什么时候开始的。
乌尔苏拉说:这个问法好一点。比"它在哪儿"好一点。
她说:我们手上只有现在一个点。零点三一。
所以你要去找历史。
怎么找。
乌尔苏拉说:三条尺子。第一条,历史超新星。第二条,树轮里的宇宙射线。第三条,照相底片。三条都不干净,三条都能量。你先把三条都量一遍,量完再来说话。
她说:这三条怎么比。
别比。乌尔苏拉说,这三个数不能互相换算。你要是拿它们互相校准,你就完了。你只要看它们各自在哪一年断、在哪一年拐。
她说:拐点。
拐点。乌尔苏拉说,还有断点。断点比拐点诚实。
第一条尺子胡一粟在做。
他查的是公开的历史客星目录,中国、日本、朝鲜、阿拉伯四套记录,对上遗迹的一共八条:一八五、三八六、三九三、一〇〇六、一〇五四、一一八一、一五七二、一六〇四。
一〇〇六那一条,宋史上写的是:景德三年四月戊寅,周伯星见,出氐南,骑官西一度。
一〇五四那一条,宋会要里写的是:至和元年五月己丑,客星出天关之东南可数寸。后面还有一句:岁余稍没。这颗星留下来的东西现在叫蟹状星云。
一一八一那一颗,中国和日本各记了一次,两个记录差两个月,对上的遗迹到现在还有争议。
一六〇四之后到今天,四百一十六年,银河系内肉眼可见的超新星,零次。
胡一粟说:这一句我要单独说一遍。一六〇四年的人用眼睛看。我们现在的望远镜能看到的,比眼睛深十几个星等,全天巡天一夜一遍,一遍就是几千万条。四百一十六年,一次都没有。
她说:仙后 A 呢。
他说:大约一六八〇年前后。那一年的记录里找不到它。
她说:找不到不等于没有。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没把它算进去。
她问:八个点够做什么。
胡一粟说:八个数,我给你分四箱,每箱两个,斜率你想写几就写几。
她说:那就不写。
她说完又想了一下:把间隔抄一遍。
他抄了:一八五到三八六,二百零一年;三八六到三九三,七年;三九三到一〇〇六,六百一十三年;一〇〇六到一〇五四,四十八年;一〇五四到一一八一,一百二十七年;一一八一到一五七二,三百九十一年;一五七二到一六〇四,三十二年;一六〇四到今天,四百一十六年,还在长。
她把最后一行圈了。
天关那一点儿,她拿今天的星表查了一遍。一〇五四那颗客星的位置附近,她那一千零四十二颗里有一颗,编号 0887,距离七百四十光年,连出去七条边。七条是中等偏下。她在纸上写:0887,7,1054 附近,无意义。
写完她把"无意义"三个字又描了一遍。
胡一粟要把它写进备忘。
她说:不写。
为什么。八个数不能说明问题,但它至少说明一六〇四年以后是空的。
她说:八个数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你把它写进去,别人只会记住那八个字,忘掉那四个字。
他说:哪四个字。
她说:样本量为八。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师姐,你现在跟南山那帮人一模一样。
她说:对。
他说:我是骂你的。
她说:我知道。
第二条尺子她自己做。
树轮里的碳十四会记下宇宙射线暴。全球同步,树木不会串供。已知的四次:七七四、九九三、一〇五二、一二七九。幅度用千分比表示,两年表各测一次,一条是日本的柳杉,一条是中欧的橡树,两条差在零点四以内。
七七四:十二点零。
九九三:九点三。
一〇五二:五点一。
一二七九:四点九。
台阶在九九三和一〇五二之间。掉百分之四十五。
她把这四个数看了两个小时。一〇五二和一〇五四,相差两年。
她想往下找一个近代的。找了一晚上,找不到。一九五〇年以后这根尺子断了:化石燃料烧出来的碳把大气里的碳十四稀释了,后面又堆上核试验那一段。信号被埋在底下,捞不出来。
她在纸上写:尺子二,断于 1950。
那天下午她给陆维铭写了一封信,问的不是这些,问的是一九六八到一九七五年的太阳射电流量记录还有没有。
他回得不慢。回信里说:有,纸的。上海这边从一九七〇年开始有一套,每天四次,跟你们那位贺老当年做的是同一套制度。一九七九年以后才数字化,之前的都在纸库里,逐日手抄。她要的话可以去找,找出来拍照发她。
她回:要。
他又回了一句,说这套记录的意义不在太阳,在于它是唯一一条从六十年代末一直连到今天的连续序列。别的都断过。
她把这封信打印出来,压在纸笔记本里。
第三条尺子是一百年的。
哈佛的照相底片库,一八九〇到一九九〇,数字化测光,谁都能申请。她那一千零四十二颗里,底片覆盖够密的有二百一十七颗,切出事件三万一千个。她按十年一窗算聚集指数:完全随机是零,往一起挤就往上走。
一九〇〇:零点零九。
一九一〇:零点零八。
一九二〇:零点一零。
一九三〇:零点零九。
一九四〇:零点一三。
一九五〇:零点一四。
一九六〇:零点一七。
一九七〇:零点二一。
一九八〇:零点二四,误差正负零点零四。
前四十年平的。之后往上走。她拟合了一个拐点:一九三六年,误差正负七年。
她把这一版发给了拉斯坎帕纳斯。
两天以后马特奥回了一封。开头是一句英文:You gave me half. I ran it. 1939.
下面还是英文,只有三行:她用的星等零点有零点零三等的偏。他用自己的定标重跑了一遍。拐点一九三九,误差正负八年。再下面一行:结论一样,别再给我半成品。
她回:三年在你的误差里,也在我的误差里。
他回:1936 和 1939 都在 1940 里。你挑一个写。
她回:我写两个都写。
他回了一个句号。
她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总是自己重跑。
他回的还是英文,比上一封长:我在选矿厂干了十年。矿浆的品位,别人报给我一个数,我要是不自己跑一遍,我就不知道那个数是矿石的还是天平的。
她回:这次是天平的。
他回:这次是零点零三等。天平的。
儒略日 2459537,周六。
上午她把三万一千个事件的汇总图存进 3t。存完她点开邮箱,标题只有"肩膀"两个字那一封还在,最后修改时间还是 2459483.793。她把光标在收件人栏里点了一下,没有打,关掉了。
老唐发来一条:台办那张表逾期第十二天。这次是书面的,落到所办了。
她回:知道了。
中午她去食堂的路上碰见艾力。他说昨天下午门口来了两个记者,被门房拦在外面,站了大概四十分钟,拍了几张大门的照片就走了。
她说:问什么了。
他说:问七号馈源。
她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我们这儿的馈源三十年没干净过。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说:这句是实话。
下午她把三条尺子摆在一张纸上。
第一条,八个点,四箱,废的。断在一六〇四,之后四百一十六年空白。
第二条,四个点,断在一九五〇。台阶在九九三到一〇五二之间。
第三条,一百年,拐点一九三六,或者一九三九。
三条曲线像三支体温计。第一支只有八个刻度,第二支到一九五〇年水银柱断了,第三支只量了最后的一百年。
她把这一页拍下来发给维也纳。
回信是傍晚到的。
乌尔苏拉写了四行:
一、一百年里有一个拐点,你就说是我们干的。你们这种人总是先认罪,认罪比干活省事。
二、九百年前那一级台阶底下没有人。没有电台,没有雷达,没有你们。
三、我不管谁吵醒了谁。我只管这个数是不是单调的。它现在是单调的。
四、千万记住,这三条不是 S。这三个数没有一个叫 S。你要是拿它们去跟零点三一比,我就不再跟你说话。
她看完把手机放下。她想的不是这四行。她想的是一九六八年,一个二十二岁的人在一个已经撤销的雷达站上做定标,一天四次,做了两年零三个月。
她本来想把台阶和拐点连成一条线,算一个每百年涨多少。算到一半她停了。三条尺子的单位不一样,乌尔苏拉说过一句:你要是拿它们互相校准,你就完了。
她把这一步空在那里,在纸上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什么也没写。
从一〇五二到一九三六,中间八百八十四年,她手上只有一六〇四之后那一段空白。
缸里水温二十。老五贴在缸壁上,钳子朝上,壳还是旧的。她数了数沉木上的缺口,还是三个,第三个没有再深。她添了两粒,虾没动。
手机上有沈医生的一条,周四下午发的:测听室周一上午空着,来不来。
她回:改天。
这是第十三次。
二十点,她给周窈打了视频。
这次通了。三分四十一秒。
摄像头对着一张纸,周窈在画画,只露半张脸。
她说:那张说明你写的什么。
周窈说:不告诉你。
她说:那你签谁的名字。
周窈说:我自己签。
她说:爸爸问耳朵的事,你怎么说的。
周窈说:我什么都没说。
她说:哦。
周窈说:妈,你那边几点。
她说:八点。
周窈说:哦。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能听见那边笔在纸上走的声音。
挂了以后她看了一眼通话记录:三分四十一秒。
儒略日 2459538,周日,凌晨两点四十一。
手机响的时候她没睡,她在看那三万一千个事件的分布。
屏幕上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区号是北京。
她接了。
那头先是一段空。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小周。
她说:哎。
她说完这两个字才反应过来:是贺照庭。
他说:我找到了一台机器。
她说:什么机器。
他说:一九八一年出厂的盘式机,皮带换过两次,转速不准了,但是转。
她说:靠外起皱那一段呢。
他说:绕过去了。起皱的地方过不去,我把前后两段剪开接上了。
她说:中间缺多少。
他说:缺多少我不知道。我知道缺了。
她没有说话。
他说:你听。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先是嘶声,很宽,压在底下,是那盘带子自己三十年的底噪。嘶声上面是秒信号,一秒一个短音,短音走满六十个以后是一个长音。她数了三个长音。
之后是一段很慢的东西,慢得不像声音,是从低往高一点一点推上去的,推到头再退回来,来回两遍。
她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
那段东西走了大概两分钟。走完又是嘶声。
他说:这一段是一九六八年四月七日早上六点那一次。
她说:一天四次。
他说:六点,十二点,十八点,二十四点。
她说:嗯。
他说:明天我把剩下那三次也听一遍。
她说:我这边没有机器。
他说:我知道。
她说:那两盘——
他说:在我这儿。
她等着他说下一句。他没有说。他没有问延迟,也没有问数据,一个字都没提。
她说:贺老。
他说:你听到了吗。
她说:听到了。
他说:那就好。
然后挂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她拿纸笔记本翻到北京那一页,页角那个数还在:2439954。
她在下面写了一行:6:00。
再下面写了一行:252。
她又翻回前面一页,找到自己写过的一句:一九六八年,石英钟加短波授时,毫秒级。毫秒级抹得掉同步,造不出同步。
她在这一句下面点了一个点。
通话记录:二百五十二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