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Lu Chenzhou 著

第十一章 突触

第 11 章 · 约 4079 字

儒略日 2459530,周六。

她要的不是方向对不对,是通不通。

九百六十八颗里有距离也有偏振的,四百零六颗。恒星偏振角沿同一条视线会随距离转,转多少取决于中间每一段的磁场朝哪儿。她按五十光年切一层,用这四百零六条视线的转动量反演每一层的主方向。层与层之间的权重用距离平方反比,半径一百五十光年。边界上的层只有两三条视线穿过,那些层她标了灰,判边的时候跳过。

反演出来的是粗东西。一层的方向平均误差正负十一度。她验了一次:随机抽掉一半视线重新反演,剩下的层方向平均变六度,最大变十九度。

胡一粟下数据下了两次。第一次下到百分之七十八断了,第二次下完校验值对不上,重来一遍。第三遍对上了,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这回是真的。

判据她定了三条,写在纸上,贴在显示器边框上。

一、每对的连线,每两光年取一点。

二、该点处纤维取向与连线的夹角小于二十度。

三、连续不少于百分之九十五的采样点满足第二条,且该段偏振度高于千分之四。

三条全过的,判为有通路。

四十一万三千对,过的是四千三百一十八条。

她做了对照。把每一层的方向随机重掷,重掷一千遍,平均八百六十三条,标准差四十一。四千三百一十八除以八百六十三,五点零倍。

她把四千三百一十八条边连成一张图。九百六十八个点,四千三百一十八条线,平均每个点连出去八点九条,最多的一个点连出去六十一条,编号 0731。

她查了它。距离一千一百光年,G 型,三个变星星表里都没有它,周围两度之内没有星团也没有星协。它连出去的六十一条里,四十四条通向银纬大于三十度的方向。

它在一万一千三百个光变事件里占了二十七个。平均是十一个。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0731,61,待查。写完她看着"待查"这两个字,想起二〇〇四年三月那一页上也有人写过两个字。

然后她做了那件她从周三就想做的事:把有边的和没边的分成两组,比它们的光变。

事件她手上有一万一千三百个,半小时一格,只能切到一小时以上。她取事件的起始时刻,看它落不落在对面那颗星的事件持续区间里,容差前后各两小时。

有边那一组:百分之六十一点四。

没边那一组:百分之二十二点七。

随机对照组:百分之二十一点九。

她先查了这两组会不会只是亮度不同。有边组中位星等七点九,没边组八点一,中位距离一千二百光年对一千四百光年。差得不多,她还是按星等和距离各分五档,在每一档里分别算:六十一,五十九,六十三,六十,五十八。

她把这三个数抄在纸上,抄完又抄了一遍,抄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下来。她不是不信,她是要确认自己抄的是不是同一组数。

胡一粟端着两盒泡面进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路决定同步。

她说:通路决定同步。

他说:倒过来讲也通。同步的两颗星,我们更容易给它连上边。

她说:我知道。所以下面这个不算证据。

她做的是笨办法:把有边那一组里的星随机换掉一半,换成没边的,再算一次,二十四点一;把边随机删掉一半,保留星,算一次,三十八点六。不是边挑出来的同步,也不是同步挑出来的边。中间那一档,说明两边各占一点。

胡一粟把面汤喝完:还不够。

她说:不够。

那你还往下做吗。

往下做。

夜里她又拿射电那边验了一次。

九颗脉冲星两两三十六对。第六周量过时滞,三十一对落在第零格。她用同一套判据给这三十六对判通路,判出来二十六对。这二十六对里有二十四对落在第零格。没判出通路的十对里,落在第零格的是七对。

二十四加七,三十一。跟第六周对上了。

胡一粟说:九颗星也能算。

她说:九颗星不算。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是它跟第六周对上了。

往下做的是拓扑。

第一样是度分布。每个点连出去几条,从一到六十一,画在双对数上,前段直,尾巴往下掉。她拟合中段,斜率负一点九,误差正负零点二。

第二样是分级。纤维的骨架按分叉分级:末梢是一级,两个一级合成二级,两个二级合成三级。四千三百一十八条边落在骨架上,一级占百分之七十八点四,二级十七点九,三级三点七。

胡一粟查的是公开数据库里的一批神经元重建:小鼠皮层第五层锥体细胞,一百一十七个,别人上传的,谁都能下。他自己写了二十几行脚本量分级。

一级七十六点一,二级十九点四,三级四点五。

她把这两组数并排看了很久。像两条互不相干的河,一条在戈壁上,一条在南方,量出来的分级数是同一套数。不是水相通,是水刻东西的法子相通。

第三样是路径。九百六十八个点之间跳着走,平均三点二跳能到。她造了一张同样点数、同样边数的随机图,平均四点七跳。

三点二对四点七。

她又把九百六十八颗换成同一份星表里没入选的另外九百六十八颗,同样的判据建一遍图,边数九百一十七。

第四样是权。偏振度高的地方纤维密,密的通路应该粗一点。她给每一条边估了一个权,用沿线的偏振度均值乘纤维宽度的估计值。四千三百一十八个权,最小的和最大的差三个数量级。取对数以后画直方图,中间鼓两头收,标准差零点八。

胡一粟把这张图看了两遍:这个形状我见过。

在哪儿。

突触强度。他说,我那门课第四次,老师讲过一句,说突触不是一样大的,重的那批重得不成比例。他停了一下:又是它。

她说:又是它。

她把权加上重算了一次同步。权最大的十分之一,事件时刻重合率百分之七十八点三。权最小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二十九点六。中间三档依次往下:六十点二,四十七点五,三十八点一。

她把这一列数给胡一粟看。

他说:单调的。

她说:单调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我这两天一直在找一个对不上的。

找着了没有。

他说:找了两天,一个都没找着。师姐,我现在真的有点烦了。对不上我反而放心。

她说:我知道。烦着,接着做。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我们发出去的那些电波算什么。

她说:算噪声。

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是想听你说一遍。

她把这三样连同权的分布写进备忘 v3,新增第六节。写完在群里说了一声。

老曹回:这一节建议加一位理论支持。

乌尔苏拉在群里只打了六个字:不要加我的名字。

老曹:我的意思是——

乌尔苏拉:我知道你的意思。

群里安静了两个小时。

陆维铭单独给她发来一条,五个字:第三派赢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她给维也纳单独写了一封,两行:通路建出来了。三个拓扑量都在神经元那一族里。

回信三小时后到,只有一句:通路有方向吗。

她盯着这一句看了很久。偏振只告诉她线朝哪儿,不告诉她电流往哪边流。一百八十度的简并,她分不出来。

她回:看不出。

维也纳回:那就先别看。

隔了一夜又来一封,只有两句:要是有方向,就有先后。有先后,就能问谁先动。这个问题现在不要问。

周六晚上她在机房。

跑一遍要十一个小时,跑到第四个小时出错,她改了一个参数重跑。窗外的戈壁黑透了,机房里只剩风扇。机柜里温度二十二度,出风口比进风口高九度。她每两小时记一次进度:一百,两百一十七,三百四十六。第四个她没记,那时候她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醒过来二十一点四十。手机上三个未接。

她看见了,没打回去。跑批还剩七个小时。她想的是明天早上说一句"昨天在跑数据",一句话就能过去。她把手表摘下来放在键盘边上,接着等。

第二天早上她把这句话打出来了,打完删了。第三天又打了一遍,删了。第四天没打。

她没有点开微信。不是没时间。

儒略日 2459534,周三,夜里十一点二十。

点开的时候,一共七条。

第一条,周六十九点五十八:妈我今天画了一张。

第二条,二十点零二分:一张图。拍得有点歪,纸的左上角有一片灰,是橡皮没擦干净的那种灰。

第三条,二十点三十一:你是不是忘了。

第四条,周日八点四十一:我寄了 第九张 你收到跟我说一声。

第五条,周一十九点二十:老师说说明要家长签字。

第六条,周二二十点零六:你耳朵怎么了 爸爸问的。

第七条,周三十九点零三:算了 我自己写。

她从头看了三遍。

第六条她看的时间最长。她翻了一下与前夫的对话,最后一条是半年前的,内容是周窈的社保卡。她没有发新的,也没有打过去。

右耳里那声嘶在安静的机房里又高了一点,第二十八天。

她打字:周六我在跑数据,跑到一半停不下来。删了。

她打字:妈错了。删了。

她打字:发我。发出去了。

那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闪完发过来三个字:不用了。

她等了四分钟,又打了七个字,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

她把第二条那张图存进 3t,没有新建目录,就放在磁纤维连边图那一个文件夹里。

夜里她给缸换了一次水。老五从沉木后头出来,钳子在前头探,碰了一下镊子,又退回去了。她伸手试了试水,凉。加热棒是好的,温度计的读数二十。壳还是旧的,乌,边缘有一圈发白。第三个缺口比上周深了一毫米。

她添了两粒。

抽屉里那盘带子还压在打印纸底下。共享表那两行空着,逾期第九天。

儒略日 2459535,周四。

上午她按台里的要求写说明,两百字。写到第三句停住了:近期网络流传视频内容与我站承担的仪器系统误差排查工作无关。她把这一句删了,又打了一遍,又删了。最后交上去的是四十七个字,里面有两个"高度重视"。

下午胡一粟把手机伸到她面前,屏幕上是视频,四十七秒。

他没说话,她接过来自己看。

拍的是一条街。画面里有一块公交站牌,站名被抹掉了。二十几个人站着,举着纸牌,不喊,也不走动。有穿校服的,有抱孩子的,有一个人把牌子搁在脚边,蹲着抽烟。

牌子上写着:别把它吵醒。让我们安静一会儿。关掉雷达。

镜头一路推过去,推到最后一块牌子上,四个字:先压半年。

她按了暂停。

这四个字周四晚上在会上说过一次。那天屏幕上一共七格,其中一格连摄像头都没开。

她把进度条拉回去,从头又看了一遍。

发布时间:今天凌晨一点十四分。到她看的时候,十一小时,播放三十七万,转发两万三千。

评论里有人在问是哪个台的事。下面有人回:新疆。

老唐发来一条:台里要一份说明,明天中午前,两百字。

她回:交了。

她说:交的那份里没有提这个视频。

老唐说:我知道。我也没提。

她给克拉默回了一封,只有一句:1,042 那版先不给。

他回:因为街上。

她说:因为街上。

晚上艾力在楼道里拦住她。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也是那段视频,已经放到最后。

他说:锅心,这个跟咱们的机器有没有关系。

她说:没有关系。

他说:我孙女发来的。她说这个牌子是我们这儿的事。

她说:不是我们这儿的事。

艾力把手机揣回兜里:那就好。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虾还是没蜕。

她说:没蜕。

蜕不了就别帮它。他说,谁帮它谁害它。

她把视频又放了一遍,按了暂停,数了一遍画面里能看清字的牌子:十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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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宋代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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