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Lu Chenzhou 著

第十章 相干基质

第 10 章 · 约 4188 字

儒略日 2459527,周三,上午九点四十。

她打开备忘修订版 v2。上一次是她自己存的,那时候署名栏十一行。现在是十四行。

多出来的三行在末尾,单位写的是南山。三个名字里她认得一个,二〇一九年在喀什待过六天,走的时候把一件冲锋衣落在机房,是艾力寄回去的。说明栏两行:提供 2019 年 3—8 月接收机温度与增益记录一版,用于本备忘第三节第二段的对照。

她把那版记录调出来看。一共六页,最后一页是两张照片,拍的是机房墙上一张手写表格。

她问胡一粟:这个我们用上了吗。

他说:用上第三页的一个数。

哪一个。

环境温度日均。拿它做过一次粗剔除,剔掉两天。

两天。

两天。

她没在群里说话。她把那三行留在末尾,往左拖了两格,拖进"参与"那一栏。

然后她翻到页眉。乌尔苏拉说过要焊死的那两句话——相关不传信息,不可调制——在她上一版里是打在每一页页眉上的。这一版的第一页还在,第三页以后没了。

她在群里问:页眉谁改的。

老曹说:排版的时候挤掉了,内容没动,就是那两行占地方。

她说:加回去。

他说:一页一行小字,印出来很丑。

她说:加回去。

他说:行。

十一点十分密云的邮件到,发件人是台办。三段,第一段收悉,第二段讲数据调阅与对外联络由台办承担,第三段加粗:建议在致谢中加入"密云射电天文台台务办公室",另附三位同志姓名。

她加进去了。加在致谢栏第三行,南山那三人的上面。

克拉默的第三封信中午到。标题只有一个词:table。正文两句:把 1,042 那版发我。做一版内部预印本,只在我们组和波恩两组之间传,不挂网上。

她回:6,318 那版在共享目录,可以拿。

二十二分钟后他回:我要的是 1,042。

她回:那版还没做完偏振交叉检验。

他回:你做完的时候,我还在等你做完。

她没再回。她把 1,042 那份表复制了一版,存进那个长得像缓存的目录。目录名是三个字符:3t。存完她看了一眼占用,二十七点四 G。

下午三点老唐来电话,只要一样东西:年度进展表里的一句话。

所里周五下班前报。他说,全所一张表,到你那格就一行。

她说:写仍在查。

去年也是这四个字。

那就仍在查。

周衍。他说,明天上午所务会,我要在十几个人面前念出来。你让我念"仍在查"。

她说:那就写排除链剩余十七项,已完成六项,年内推进至——

他打断她:不要数字。有数字他们就要问,一问今年就过不去了。我要一句话,四个字五个字都行,能念的。

她说:仍在查。

那头静了几秒。他说:行。

她说:还有个事。共享表那两行。

那两行怎么了。

五个工作日。她说,从上周四算,今天第四天。

你填了没有。

填了一半。预计完成日期那一栏填了六个字。

哪六个。

待定,另行报。

这六个字你别发。

没发。存草稿箱。

老唐说:周衍,你现在划的每一条,划掉的是仪器,留下的是你自己。

这句话你说过。

那我再说一遍也没用。他说,你听着就行。

挂了以后她坐了一会儿。手机上有沈医生的一条,两天前的:药吃了没有。她划掉了,没回。

下午她把那六个数写进 v2,新增第五节,标题是:同步样本连线方向与星际磁场取向的关系。方法说明她写了两行,写完删成一行半。

二十分钟后老曹在群里提:第五节的定标参数里有南山提供的那一版,建议署名栏再加一位。

她回:第五节用的是普朗克公开档案和两份恒星偏振星表,没有用南山的参数。

老曹: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再看一遍。

胡一粟在她身后说:他不是要这一个名字。

她说:我知道。

他在试你肯让到哪儿。他说,你让一个,下一个来的就不是一个人。

她把光标停在回复框里,最后什么也没发。

儒略日 2459528,周四,二十二点。

屏幕上七格。克拉默在波恩,范德梅韦在开普敦,乌尔苏拉在维也纳,陆维铭在上海,南山两格,密云一格。密云那位把摄像头关了,头像上一个姓。基金委来了一位,开场自己交代:我姓关,我不是科学家,我就是来听的,你们当我说话等于没说。

胡一粟在她边上那一格,麦克风关着。

密云业务口一个人没来。来的就是台办那个关着摄像头的。

前四分钟在调声音。第五分钟南山的曹主任开口:修订版的署名,我提一个程序问题。三个年轻人干了活,名字排在参与栏,这不好看。

陆维铭说:名字先放着。先说共享表那两行。

老曹说: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陆维铭说:九条链子上共用的那几样东西,随便哪一样出错,九个台站一起错。这是共同分析链的病,不是天上有东西。你把这一句话定下来,名字怎么排都行。另外我提一条:共享表加一列,叫管线自检,各家填自己那一段的自检号和日期。

老曹说:这会暴露台站内部流程。

陆维铭说:你填了,别人就不能说你藏。

老曹说:程序是一样的。

乌尔苏拉在左上角,一句话没说,手里转铅笔。转了大概两分钟,她说:你们先吵完,吵完叫我。然后她把麦克风关了。

接下来的二十二分钟里,同一段话被说了三遍。

陆维铭说到第二遍的时候用了那一句。

他说:周衍,这不是你的发现,这是大家的病。备忘发出去以后,这是第二遍。

她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每次回我都是两个字。

她说:那这次我回三个字。

他说:你说。

她说:听清了。

老曹笑了一声,笑完觉得不合适,把脸收了回去。

基金委那位这时候开口。他说:我提一个跟科学没关系的建议。结果没有权威确认之前,对外口径统一成一句话:仪器系统误差排查。不新开户,不接受采访,不答复。半年。

老曹说:我同意。我们台去年处理一版大气改正就是这么处理的。

陆维铭说:你那是大气改正。

老曹说:程序是一样的。

范德梅韦第一次说话,声音很小,开普敦那边断了两回。他说:我那一段放公共版。不要名字。排名字的时候把我那行删掉。

克拉默说:删了他的,我的也删。我不要这个。我要表。

周衍说:6,318 那版你可以拿。

我要 1,042。

那版没做完。

你在拖。他说,你自己在核,还是在留。

她说:我在做偏振交叉检验。

屏幕上没人接。一格一格的脸。

就在这时候密云那一格说话了。摄像头还是黑的。他说:我说个小的。第三页那个共享表,介质那一栏,能不能先填移动硬盘。

没人接。

他说:我们库房有一批,新的,四 T 的,二十几块。

范德梅韦说:什么。

移动硬盘。他说。

周衍说:介质那一栏我已经填了。填的是磁带,八代,单盘原始容量十二 T。四十一个 T 大概四盘,做完脱敏要六盘。

那个人说:哦。

这个"哦"之后,会场上有人真的笑了一声,不到一秒。

最后表了三件事。

对外口径:四票同意,两票弃权,一票反对。反对的是陆维铭。通过。

署名栏分两级,数据与分析一栏,参与一栏:她提的。老曹开始不同意,后来同意了,条件是南山那三个进参与栏第一行。通过。

下一版由谁汇总:克拉默说让周衍。老曹说不妥,说汇总的人应当中立。乌尔苏拉在这时候把麦克风打开:让汇的人永远是干活的那个人。你们谁想汇总,谁就把那十七项自己划一遍。

没人接。汇总权留在她手上。

散之前克拉默又说了一遍:表。

她说:做完给你。

就在要散的时候,乌尔苏拉把麦克风打开了,说了四句:你们现在有三派。一派说病,一派说醒,一派说先别提。第三派会赢,因为第三派不用做事。表吧。

她把耳机摘下来。胡一粟那一格没下线。

他说:师姐。

嗯。

你在打一场赢不了的仗。

她说:我知道。

那你打它干什么。

她说:我要的是汇总权。名字那一栏你争我抢,汇总那一栏没人抢。

他说:汇总的人最后背全部。

她说:对。

他说:那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她说:没有。我就是那个干活的人。

二十三点四十一分,屏幕上剩三格。

胡一粟在。乌尔苏拉在。她背后那张 A4 换了一张,字更小。

周衍说:我给你看一个数。

她把那六个念出来:三十四点二,二十一点六,十六点一,十二点四,九点八,五点九。各向同性应该是十六点七。

乌尔苏拉把铅笔放下了。这是她第一次放下。

她说:把打乱位置那一组也念一遍。

十七点一,十六点九,十六点六,十六点九,十六点四,十六点一。

只取高银纬的那一组。

三十一点八。

乌尔苏拉说:明天。明天我讲,今天讲不动了。

明天几点。

这个点。

她又补了一句:明天我要讲的,你们别记。记了会写错。

儒略日 2459529,周五,二十二点。

屏幕上两格。

乌尔苏拉把那张 A4 举到摄像头前面,讲的时候没看镜头,看的是纸。

恒星是放电单元。等离子体里的磁流体不稳定性充当离子通道,它决定一个单元什么时候放电、放多久,这和神经元膜上的离子通道是同一件事,只是慢了六七个数量级,宽了二十几位。单元之间靠什么连,靠星际磁纤维。你昨天量出来的那个夹角不是巧合,是通路的方向偏好。这一段你们千万别去问它在哪儿。地方是有边界的,组织没有。你问它住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地方的问法:一个东西要么在这儿,要么在那儿。组织不这样。你脑子里的一段记忆不在哪个坐标上,你把那一块切掉,它还在别的块里。你们这三个月一直在问它住在哪儿。问错了。

她停了一下,把纸放下。

周衍听清了前半段。后半段散在右耳里,那声嘶从傍晚起又往上顶了一格,顶到第二十三天记的那个刻度上。她没有请她再说一遍。

胡一粟在旁边记了三行。她伸头看,第一行看懂了,第二行有两个词不认识,第三行只有一个箭头和一个希腊字母。

她这时候想到的不是神经元。是前年她自己焊过的一块板:两个焊点离得最远,中间没有走线,量出来永远是同一个电位。不是它们连着,是它们焊在同一块板上。九条残差和那一万一千三百个光变事件,也就是这样。

乌尔苏拉说:那个字母你现在不用管。

他说:我截了图。

你截了图也没用。她说,你算不出来。

然后她把那张纸往下滚。公式一行一行过。过到第七行,胡一粟在聊天框里敲了两个字:这里。

那一行中间是个希腊字母,右上角带一个小帽子。

胡一粟问:这个是什么。

乌尔苏拉看了一眼:一个待定项。

什么待定项。

她说:我自己管它叫化妆品。

胡一粟打了一个问号。

她没有解释。这时候克拉默的名字在列表里跳了一下,大概是想进来,大概还是想问表。乌尔苏拉说了一句"我要下了",两秒钟以后那一格黑了。

周衍在纸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化妆品。

写完她在下面空了两行,什么也没填。

散会以后胡一粟把那张截图发过来。她存进 3t,文件名打了三个字,没加后缀。

她翻回前面,翻到写着 0.31 那一页,看了一眼,合上。

散会以后她给克拉默回了一封,只有两句:6,318 那版在共享目录,随便拿。1,042 那版做完给,做完之前不给。

发完是二十三点十七分。

她点了开邮箱里那封标题只有两个字的信。收件人栏空着。她把光标点进去,停了大概五秒,关掉。

缸里水温二十。老五在沉木底下,钳子朝外,第三个缺口没再变深。

抽屉里那盘带子压在一沓打印纸下面。她抽出一沓打印纸,看了一眼带盒,又放回去。

她把修订版 v2 的署名栏从头数到尾:十九个名字。

其中她认识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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