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发出去第九天。共享表那两行还空着,第三行空白上多了一样东西:密云台办在回复里附了一张表,要她填导出格式、介质、预计完成日期。她没有填,也没有回。
儒略日 2459521,周四。
她在白板右边写了第三行:回到二〇〇四。
写这行的由头是乌尔苏拉邮件里的四个字:三十年的数据。她手上最老的东西是二〇〇四年三月那盘带。那一年那个尖峰,当年被记成了七号馈源的病,记完就没人再提。
她先去查它是怎么被记掉的。
值班日志在档案室,二〇〇四年那一册,纸发脆,翻的时候掉下来一小片纸角。她把纸角捡起来夹回原处。
三月十九日到二十六日,一共八天。十九、二十两页干净。三月二十一日那一页,备注栏里有一行圆珠笔字:七号馈源噪声异常,待查。写得很轻,笔画到后半段淡下去,是笔快没水的时候写的。
二十二日到二十五日:空白。二十六日那一页有例行记录,没有提这件事。三月二十六日之后再没有人写过它。
那行字下面有另一笔迹的两个字,写得很潦草:已阅。
她问乔师傅:这个“已阅”是谁。
乔师傅戴老花镜看了半天:这个不像我们这儿的。我这三十年就我一个人管这本。
她说:那是谁。
他说:可能是上面来的人。九几年、〇几年,上头来人查过几次库存,查完喜欢在人家本子上写字。
她问:查库存为什么要看值班日志。
乔师傅把老花镜摘了:谁知道。人家看得懂就看,看不懂也看。
她把这一页拍了下来。
二〇二一年那八百六十七个事件,持续时间的中位数是十九小时。按宽化趋势线,二〇〇四年应该是它的六分之一:三个小时多一点。
她拿这个数去造模板,窄的,三小时宽,拿它在八天的数据上做匹配滤波。
输出超过三倍噪声的位置:十九个。
她又跑了一千次等长的模拟噪声,同样的模板,同样的门槛。平均四点三个,标准差二点一个。一千次里达到十九的:零次。
胡一粟说:十九比四点三。
她说:别这么说。十九比四点三,标准差二点一,你自己算。
他算了:七个西格玛。
八天的数据。她说,八天的数据不配谈七个西格玛。它只配说一件事。
十九个事件里,能进双对数大小分布的有十七个,分四箱。斜率负一点六,误差正负零点四。
胡一粟说:这误差太大了,拿出去要被人打死。
不拿出去。她说,这个数只给我自己看。
她在笔记本上写:不是证明,是不矛盾。十七个点,这么大的误差,只够说它不打架。
然后她把二〇〇四年的匹配滤波输出和二〇二一年的叠加曲线并排放在一起。同一个位置。十七年前那个窄,现在这个宽了六倍,音高没变——像同一副嗓子出来的两个音,一个窄,一个宽。
她开始清算共祖。
二〇〇四年的钟是铷钟加 GPS 授时,现在是氢钟加国际权度局那条链。历表:当年用 DE405,现在她用 DE436,胡一粟用 DE440。软件:当年是站里自写的一套 Fortran,二〇一一年停用。尘埃档案是更老的一版。色散改正的算法不同。闰秒表不同。
九条共用输入里,二〇〇四和二〇二一只在一条上重合:行星星历,同一家出的不同版本。
胡一粟问:源码还在吗。
乔师傅在档案室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光盘盒,标签是手写的:计时管线 2003-2008 v2.1。光盘读得出来。胡一粟拿回去,在虚拟机里装了一套老运行库,跑起来了。
跑通那天他给她看屏幕:师姐,这玩意儿连注释都是中文的。
跑一遍要多久。
四十分钟。他说,它比我写的慢二十倍。
那就跑两遍。
剩下那一条她量化了。DE405 和 DE440 在二〇〇四年三月给出的地球位置,差十二米。十二米是四十纳秒。四十纳秒造不出一个三小时宽的东西,也造不出它的形状。
胡一粟说:那共祖就死了。
死到只剩一根毛。她说。剩下这根毛,我把它的长度量出来了。
他把那套 Fortran 也拿来跑了。老管线在虚拟机里跑一遍四十分钟,跑了两遍:第一遍用她给的原始电压,第二遍用他自己从归档扫描件重采的一版,采样率低一档。两遍都出了尖峰,位置差不到半小时。
他说:师姐,两套软件隔着十八年,谁也没抄谁,出来的是同一个东西。
她说:是。
她说完这两个字,心里没有一点该有的感觉。她本来以为会有。
周五她上了一次塔。
艾力跟她一起。爬到三百级她停下来扶栏杆。右耳里那声嘶从底下的高度往上顶了一格,顶到她这半个月记的那个刻度上,不退。
艾力在上面等她,没催。等了大概二十秒,他说:你上回也停在这儿。
嗯。
耳朵?
她没答。那声嘶慢慢落下去一半,停在半路。她继续爬。
七号馈源在舱里东北角,喇叭口朝下。那层污渍还在。她蹲下来用内窥镜看,看了很久。艾力说:擦不掉了。我试过三种。
她说:别擦了。
不擦了?
不擦了。她说,留着。
拍照的时候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三十年前它就在这儿。三十年前那个值班员每天擦不着它,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在三月二十一日那一页上写下的六个字,会被两个“已阅”埋掉十七年。
下塔的时候风从戈壁上平推过来,塔架在脚底下发出那个很低的音。她停下来听了一下,还在。
艾力在底下等她。她说:艾师傅,〇四年三月那几天,谁值班,你还记得吗。
艾力摇头:〇四年我在乌市培训,跟你说过。回来的时候那几页日志已经签完了。
谁签的。
我签的。他说,我是值完班回来补签。
她说:哦。
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那几页上有人写了“已阅”。
艾力想了想:不是我。我那时候的字比这个好。
儒略日 2459522,周五,晚上九点十分。
她给贺照庭打了电话。
她讲了三件事:二〇〇四也在;宽度是现在的六分之一;延迟单站测不了,只有喀什一台。
讲完她等。
他问:延迟多少。
单站测不了。她说。二〇〇四没有第二个台,没有基线。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她数到二十几秒,准备再叫一声。
他说:小周。
她说:哎。
他说:这件事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然后挂了。
通话记录:四十七秒。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纸笔记本翻到北京那一页,页角那个数还在:2439954。她用手指按着那个数,按了一会儿,手指头底下能摸出纸背的凸起。
抽屉里那盘带子还在。她没有把它拿出来。
她回拨,没人接。
第二天老唐给她打电话,说的是另一件事,说完顺口提了一句:贺老前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你还他带子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让她留着。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老唐说,他没问我查得怎么样,也没问数据。这老头一辈子只问延迟,这次一个字没提。
儒略日 2459523,周六。
陆维铭的邮件是上午到的。
周衍:你那两行还空着。你不填,别人替你填。南山提出在备忘修订版上加三名参与者,理由是提供了一版数据。密云要求台办进致谢。这些都不是坏事。坏事是你还以为它是你的。这不是你的发现,这是大家的病。这句话我一个月前写过,现在再写一遍。
她没有回。
手机上有沈医生的一条:三个月了,你那个听力,什么时候来一趟。
她回:改天。
这是第十二次。
下午老唐问年度进展怎么写。她说:写在查。他说:去年也写的在查。她说:那就写仍在查。他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
他顿了顿又说:南山的名单昨天又加了一个。
她说:加吧。
周衍。他说,你现在划的每一条,划掉的是仪器,留下的是你自己。人家加名字不是因为懂,是因为看出来你快留不住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他说,知道和做是两回事。
二十点,周窈的视频。
你那一千零四十二后来变了吗。
变了。
多少。
一千零四十二没变。变的是别的。
什么变了。
她说:多了一行字。
周窈等着,她没往下说。
周窈说:哦。
然后她问:妈,星星会不会睡觉。
我不知道。
你不是天天看它们吗。
我天天看的不是这个。
那你看的是什么。
我在看它们是不是同时动。
周窈想了一下:一起动就是一起醒着吗。
可能。
周窈说:哦。
挂了以后她把这句话记在纸笔记本上,记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
她往回翻了四页,翻到上个月记的一行:周窈问那颗星叫什么。
她把笔帽按上,去厨房烧水。
缸里老五还在沉木底下。水温二十。第三个缺口比前两个深。
儒略日 2459524,周日,到 2459526,周二。
她下了普朗克三五三吉赫的偏振图,又下了一批恒星的光学偏振测量。这两批东西放在一个所里的服务器上,分两次下,头一次下到百分之六十二断了,胡一粟第二天在机房重下,下完 checksum 对不上,重来了一遍。
他把数据推给她的时候说:师姐,你要看什么。
看磁纤维朝哪儿长。
他说:那玩意儿十几年就躺在库里,谁都下过,谁都没看。
她说:对。
一千零四十二颗里,九百六十八颗有 Gaia 距离。两两配对,四十六万八千零二十八对。她只留三维间距大于三百光年的:四十一万三千对。
每一对,她取两点连线的方向,和这两点中点位置上磁纤维的取向,算夹角。连线用的是三维方向,不是天球上的大圆——差一度两度,她两种都算了,结论一样。
各向同性的话,夹角在零到九十度之间均匀分布。按十五度分六箱,每箱百分之十六点七。
实测:三十四点二,二十一点六,十六点一,十二点四,九点八,五点九。
她第一反应是选择效应:亮星集中在银道面附近,纤维本身有序。她做了两个对照。第一个,把这九百六十八颗的位置打乱重分配,夹角分布回到十六点七上下,六箱分别是十七点一、十六点九、十六点六、十六点九、十六点四、十六点一。第二个,只取银纬大于三十度的对,第一箱还有三十一点八。
她又查了会不会是尘埃柱密度的投影效应,查了会不会跟两颗星的亮度差有关。都不是。
胡一粟问她:会不会是你们挑出来的这批星本来就在同一片纤维上。
她说:要是那样,它们应该挤在一块儿。
她把九百六十八颗画在天球上。铺得很开,南北天都有,看不出聚团。她又算了这九百六十八颗两两的角距离分布,和从同一个星表里随机抽九百六十八颗的角距离分布,两条曲线重合。
周二夜里她把这六个数抄在纸上,抄完拿去对着窗外的黑看了一会儿。
九百六十八颗星,两两连起来,连线喜欢顺着磁纤维走。
儒略日 2459526,周二,上午。密云台办那张表她填了一半。导出格式写了,介质写了,预计完成日期那一栏她停了很久,最后填了六个字:待定,另行报。
填完她没有发,存在草稿箱。
点开邮件的时候她顺手看了一眼另一封。标题只有两个字:肩膀。收件人空着,正文空着,最后修改 2459483.793。
她关掉。
她给维也纳回了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一个词:不是。
她在纸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0–15° 箱,34.2%。各向同性应 16.7%。
笔帽按上。抽屉里那盘带子还压在一沓打印纸下面,没有机器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