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Lu Chenzhou 著

第八章 神经元

第 8 章 · 约 4178 字

备忘发出去第五天,回信一共三十一封。二十六封是收讫,三封问共享表,两封问什么时候有下一版。没有人问数据。

儒略日 2459517,周日,夜里十一点二十。

胡一粟是跑着进机房的。他手里没拿 U 盘,拿的是手机,屏幕朝外,上面是一张照片,拍得很糊,拍的是一块投影幕布。

师姐。他说。我想起来了。

大三上选修,医学院开的,神经科学导论,两个学分,不考试,交一篇笔记就行。他一共去过四次。第四次课上放了一张图,他用手机拍了下来,拍完就没再看过。

图上是培养的大鼠皮层切片,六十通道微电极阵列,记自发的放电。把放电按雪崩切开,统计每一次雪崩带了多少个电极,画在双对数坐标上,是一条直线。

老师念了那个斜率。胡一粟说,负一点五。

那篇笔记他交了,存在旧邮箱的草稿箱里,找了两个小时才找出来。

她把手机接过去,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糊。坐标轴看不清,只剩一条斜线和左上角一个数字:1.5。

她说:负一点五这个数,森林火灾有,地震有,沙堆模型有,太阳耀斑有。自组织临界。你给我一个斜率,什么也不能说明。

我知道。他说。

她说:那门课你只去了四次。

四次里有三次在睡觉。他说,最后一次是因为要交笔记,我坐第一排,什么都听进去了,听完也没当回事。

她把手机还给他。

你这个比方我记住了。她说,打鼾,第几回说的。

第三回。他说,上回。你当时说验完之前不许改比方。

现在验完了。她说,你可以改了。

我不改了。他说,我觉得它对。

她把纸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四行。

一、雪崩大小分布,幂律。

二、长程时程相关。

三、低频功率谱。

四、形状塌缩。

前三条我们都有,他们也有。她说。三条都有,还是什么都不能说明。

第四条呢。

第四条不一样。她说。第四条不是分布,是一个形状。

儒略日 2459518,周一。

她把第四条讲给胡一粟听,讲了大概三分钟。

事件有大小,也有过程。一个持续两小时的小事件和一个持续三十小时的大事件,把时间按各自的持续时长归一化,把幅度按各自的峰值归一化,再把同一大小档里所有的事件平均——要是它们是同一种动力学过程生出来的一族,这些平均形状会塌缩成同一条曲线。小的这么走,大的也这么走,走法一样,只是走得多远。要是它们只是互不相关地碰在一起,塌不了。

为什么塌不了。

因为塌缩要求的不是分布,是路。噪声触发的东西没有路。

八百六十七个事件,按持续时间分成五档,每档做平均形状,归一化,叠。

塌了。五条曲线叠上去,最大偏离百分之四点三。

她做了两个对照。第一个:保留幅度分布,把事件的时间顺序打乱重排一千次,塌缩残差平均百分之三十一。第二个:用泊松触发的合成序列,注入同样的幅度分布,残差百分之二十八。

三张图并排。她把它们也存进那个长得像缓存的目录。

胡一粟站在后面看:师姐。

嗯。

你手在抖。

她说:我知道。

胡一粟把五条曲线来回看了三遍。师姐,他说,这个塌缩,人家那边也做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去查。

周一夜里她把一千零四十二颗星的事件也做了一遍。

光变的采样太粗,三十分钟一格,事件只能切到一小时以上。她切出一万一千三百个事件,大小分布的双对数斜率负一点四七,误差正负零点零九。跟射电那边差百分之三。

形状塌缩:分三档,最大偏离百分之七点一。粗,塌了。

她在笔记本上把两个数并排写:−1.52,−1.47。

写完她想:两套仪器,两个波段,两套软件,两个数量级的事件数,同一个数。她没有把这句写下来。

下午她去查文献。学校图书馆的代理能进。她查到那篇二〇〇三年的论文:培养的大鼠皮层切片,微电极阵列,雪崩大小分布是幂律,斜率负一点五。她又查到人脑的脑磁和脑电,长程时程相关的指数落在零点七到零点九之间,低频功率谱按频率的负一次方上下走。

三条都对上。

她又回头去查那句“到处都是”。沙堆模型的雪崩大小指数在负一点一上下,森林火灾更平,太阳耀斑的样本少得不够画四个点。负一点五这一族是神经元那一族,样本量最大,重复得最多,重复了二十年。

她把她的图和论文里的图并排放。她的横轴是儒略日,人家的横轴是毫秒。她的九颗脉冲星,最近的四百光年,最远的一万一千光年;人家是一片零点四毫米厚的皮层。两条曲线叠上去,像同一根血管上量下来的两段脉搏,隔着一层皮。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最早的一条是周五十九点零几分:我写好了。周六:你看没看。周日:算了。

她点开周五那张照片。作业纸下面一行铅笔字:睁开的人要看一个地方,我不知道是哪儿。

她看了三遍。打了一行:这句很好。删了。又打:老师怎么说。删了。最后发过去两个字:看了。

夜里回宿舍她给缸换了一次水。换到一半老五从沉木后头出来,钳子在前头探,碰了一下镊子,又退回去了。她不动了,等水面静下来才关灯。

儒略日 2459519,周二,北京时间二十二点。维也纳下午三点。

屏幕上一共四格。克拉默在。胡一粟在机房那一格,麦克风开着。

乌尔苏拉·科瓦奇五十八岁,头发剪得很短,灰的,没染。她背后是一面白墙,墙上钉着一张 A4 打印件,上面是公式,字很小,钉了三颗图钉。她面前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是水。她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转一支铅笔,转得很快。

她没有客套。第一句是:我先问一个问题。你能不能调制它。

周衍说:不能。

你怎么知道不能。

我试过。她说。把幅度去掉,只留事件时刻,两颗星之间的互信息掉到零。信息全在幅度里,而幅度是从同一条幂律里抽出来的。没有码。

乌尔苏拉把铅笔停了一下:好。

她说:这两句你们要焊死。相关不传信息,不可调制。谁要拿它去发信号,谁就是在骗自己,也在骗别人。

克拉默说:这句话写进备忘吗。

乌尔苏拉说:写进每一页的页眉。

然后她说:你说这是相关。我说这是组织。

周衍说:区别在哪儿。

区别在你们数错了单位。你们那九颗星不是九个源,是九个采样点。你以为你在看九样东西,你其实在看一样东西的九个位置。

一千零四十二颗呢。

一千零四十二个采样点。她说。你数出来的一千零四十二,不是一千零四十二个参与者,是一千零四十二根探针插在同一样东西上。

周衍说:用什么插的。

乌尔苏拉抬起头:用你。用你的氢钟,你的 CCD,你的历表。你以为你在外面看它。你的钟在太阳系里,太阳系在它里面。你没有在外面。

这句话她听清了前半句,后半句散在右耳里。她把耳机换到左耳,说:再说一遍。

乌尔苏拉说了。这次听清了。胡一粟在旁边把这句记了下来。

胡一粟忽然说:师姐。我那个比方。

周衍说:说。

打鼾。他说。打鼾的人不知道自己在打鼾。

屏幕上安静了几秒。

乌尔苏拉说:对。所以不要指望它回答你们。

胡一粟又抬起头:我能不能问一个外行的问题。

不能。乌尔苏拉说。

他还是问了:我脑子里的雪崩,跟这个是同一件事吗。

乌尔苏拉看着屏幕,看了两秒。她说:不是同一件事。你的脑子在它里面。它们不一样大,不一样老,也不一样的东西。但你的脑子是它的一个部位在量另一个部位——这一句,和脉冲星那一句,是同一句。

胡一粟说:那我看这些数的时候,算什么。

你算一个部位在报告另一个部位。她说,你不要以为这给了你什么地位。

周衍把纸笔记本往回翻。第六周那一页的页边写着两个字:组织。圈划得很重,笔尖把纸背顶出一道棱。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棱。

她说:它在醒吗。

乌尔苏拉说:你这个问法有问题。醒不醒不是开关,是一个全局相位同步的量。我管它叫 S。零是各过各的,一是全部同时。

多少算醒。

零点五。越过零点五,局部的东西就关不住了,一次抽动会带着全部一起动,谁也没办法待在原地。

现在多少。

乌尔苏拉说:我今晚用你们的数粗估一版。误差我不给你。拿三十年的数据去估一个百万年量级的过程,我只能给你一位有效数字。

我用的是最笨的办法:把九条序列归一,取每一时刻的全局均值,看全局涨落吃掉了总涨落的多少。九颗星太少,这个估计量往下偏。

周衍说:为什么接这个会。

克拉默说你们有一个数不敢发。乌尔苏拉说。

我不是不敢。

那就是不愿。她说,这两个我不分。

那一位是几。

明天。她说。

散会之前克拉默问周衍要那份一千零四十二颗的表,说要做一版内部预印本。她说:等我做完偏振。

克拉默说:偏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乌尔苏拉替她答了:要是它是组织,就有通路。恒星之间不会靠真空连。

克拉默说:那这一版预印本我就不做了。

乌尔苏拉说:你会做的。你只是想等别人先做。

克拉默笑了一声,没否认。

周衍说:我先做完偏振。

偏振不会给你名字。乌尔苏拉说,偏振只会给你通路。你要是想留名字,该去做别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乌尔苏拉说,你们这种人,都想同时拿到两样东西。

散会以后老唐的电话追过来,只有一件事:密云台办的期限是五个工作日,周五到。

她说:我知道。

我已经替你挡过一次了,说原始电压记录在整理。

谢谢。

我只挡一次。他说,周衍,那两行你到底填不填。

填。她说,四十一个太字节,导出来要重新做脱敏,我在做。

老唐在那头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这句是真话的一半吧。

一半以上。她说。

还有一件事。老唐说,台办问我,第三页那两行为什么只有我们空着。我说数据量大。他们说那你们写个时间表。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问问。

她说:五天。

老唐说:我说三天。

他挂了。

胡一粟在机房里等她挂完才开口:克拉默要那份表,我给不给。

给公共版。她说。

他说的不是公共版。

那就给六千三百一十八条那版,不给一千零四十二那版。

胡一粟说:他明天还会要。

明天再说。她说。

她把带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塑料盒边角那道裂还在,粘过的透明胶发黄。她抠开盒子,带盘绕得很齐,靠外那段两指宽的磁粉起皱,起皱的地方在台灯下反光。

她用手指顶住带盘的齿,转了半圈。转得动,有一点涩。

胡一粟在门口看着:师姐,还是没有机器。

我知道。她说。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机器。

儒略日 2459520,周三,上午八点四十。

邮件里只有一个附件和一个数。

附件是一页纸的推导。她看懂了第一行,第二行开始看不懂。

正文一句话:S ≈ 0.31。

下面另起一行:它已经醒了。眼睛还没睁开。

再下面还有一行,像随手加的:去看星际偏振档案。看磁纤维的取向。要是各向同性,我错。

胡一粟八点五十进来,看了那个数:零点三一是多少。

她说:是全部同时的三分之一。

那是多还是少。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该跟什么比。

跟去年比呢。

我们没有去年的。她说,连昨天的都没有。

她把附件打印出来,压在纸笔记本第一页。

她在笔记本上写:S ≈ 0.31。

写完她没有写解释。下面空着。

十一点克拉默来信,只问一句:这个数你打算给谁看。

她回:先给备忘上有名字的人。

缸里那块沉木被啃出了第三个缺口。她记了水温:二十。

她把耳机挂在椅背上。右耳里那声嘶还在新的高度上,第十四天。

继续阅读下一章

第九章 被当仪器病的觉醒

评论(0)

登录后即可参与讨论

去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