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日 2459512,周二,上午九点四十。
备忘是九点四十零六秒发出去的。系统回了一个时间戳,又回了一串十六位的校验值。胡一粟把校验值抄在值班日志上,抄完抬头:发出去了。
她说嗯。
十一页,收件人二十三个,抄送七个。正文第一句:本文不形成结论。第三页是数据共享表,十一行,填了九行。
空的两行在最底下,都属于喀什:原始电压记录,钟文件。
发出去第四十七分钟,第一封回信来了。发信的不是密云的业务口,是台办。正文两句:收到。请补全第三页数据共享表内喀什台两项。抄送栏里挂着业务处和装备科。
胡一粟看完说:他们看的不是数据,他们看的是表。
我知道。
补吗。
补。她说。
她没有动。
十点半她把白板擦掉一半。左边留着那二十三项,六条横线。右边新写了一行:测光巡天比对。
胡一粟问:第二十四项?
第二副骨架。
陆维铭说过,这二十三项吃的是同一批饭。她把那批饭重新数了一遍,九条:国际原子时,行星星历,尘埃档案,太阳风模型,脉冲星的位置自行视差,色散改正的算法,两套半分析软件,闰秒表。钟、接收机、馈源、太阳风、尘埃、透镜,全是吃这批饭长出来的东西。腿打断六条,骨架一根没动。
要换骨架只有一条路:换一种观测,换到不吃这批饭的那一边去。
测光吃多少,她给胡一粟数:探测器是 CCD,不是接收机;量的是光子数,不是到达时间;时间只要秒级,二十年前的老巡天只有分钟级,也够;不做色散改正,光学上没有什么可改;不用计时软件,不用脉冲星星历,不用自行视差。
九条里还剩几条。
一条。她说。要把观测时刻改到太阳系质心,得用行星星历。这一条躲不掉。
胡一粟说:那杀掉九分之八。
最要命的那条还在。她说。它是我唯一用来定“同时”的东西。
她把这一句解释了一遍,解释得比平时慢。
计时阵说零延迟,是在太阳系质心的时间基准上说的。所谓零,是减掉地球在轨道上的位置之后剩下的零。减的这一步吃历表,所以零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两个源真的同时动。第二种:这件事根本不在源上,它在地球上,或者在太阳系里——那它到每一颗星的时间都被地球当时的位置改过一次,而且改的方向不一样。
怎么分开。
罗默改正。地球轨道半径造成的光行时,最大四百九十九秒。两颗黄经差一百八十度上下的星,改正量能差到将近一千秒。要是这件事发生在地球附近,地心时上它们是一起闪的,改到质心时上就散开;要是它发生在源上,反过来。
胡一粟看了她两秒:计时阵给不出这个。
给不出。九颗星太少,而且我们本来就在质心时上看它们。所以要第二种观测,要很多颗,黄经什么方向都有。
测光的时间分辨率是半小时一格。他说。一千秒是十六分钟,你分不出来。
分不出延迟。她说。分得出糊不糊。四十个历元叠起来做模板拟合,中心能定到正负六分钟。它要是糊了,我们看得见它糊。
胡一粟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判糊。写完他自己看了看,说这词不好听。
能用就行。
档案她自己下了三天。八个巡天的光变曲线库,公共发布版,一共一百二十八万条。下到第三天就下不动了:一半的元数据是错的,三个巡天的误差栏单位不统一,还有一家的历元给的是约化儒略日,但没写。
第四天她给克拉默写信,问南天那几个场有没有完整的镜像。
克拉默两小时就回了。第一句:你不要自己下,你下的那个版本是给人画图的,不是给人做统计的。第二句:我给你一个人。
下面一段介绍:拉斯坎帕纳斯,数据系统,马特奥·伊瓦拉,五十一,工程师,不是天文学家。做过十年铜矿的选矿自动化,三十九岁转行做天文数据。他手上有内部整合版,八个巡天,统一时间基准,统一误差栏。
最后一句:别给他半成品。他一定会自己重跑一遍,跑完拿他的结果跟你打。
她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儒略日 2459512,北京时间二十一点。喀什天黑了两个小时。屏幕上三格:机房这一格是她和胡一粟,波恩那一格是克拉默,第三格是拉斯坎帕纳斯,那边上午十点。
马特奥·伊瓦拉背后是一排机柜,机柜门上手写的西班牙语标签,字很大。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衬衫,领口有一道折了很久的痕。头发短,灰白了一多半。
耳机的右声道接触不良。她把耳机换到左耳。胡一粟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说英语,语速不快,词挑得省。
你要什么。
光变曲线。窗口儒略日 2459421 到 2459511,九十天。覆盖七成以上。
九十天。跨度够的很多,覆盖够的不多。
我要覆盖七成的。
那不到十万条。
每点噪声小于三乘十的负四次方。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剩下六千不到。开普勒和 TESS 的亮星,加地面上最亮的几百颗。你要这么多条做什么。你要的不是星,你要的是样本。
我要数出有多少颗。
数出来以后呢。
我要知道它们是全部,还是一部分。
他把这一句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评价。然后:给我触发历元。
四十个。她念给他听,儒略日,小数点后六位。他一边听一边敲。
敲完他说:这是你们残差上的。
是。
脉冲星的残差。
是。
幅度呢。
幅度还在核。
屏幕里安静了三四秒。他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响。
他说:你在核,还是在留。
胡一粟在旁边用中文叫了一声:师姐。
她说:明天。
他说:好。不加幅度的那版我先跑给你。你会拿到一个数。你拿不到一个答案。
她说:可以。
他没挂,她也没挂。两秒钟过去,他说:我跟你讲一件事。讲完你还要明天,那就明天。
她等着。
我八岁那年,地震。我们的房子倒了一半不到。第二天早上我母亲带我进城,走了两个小时,走到贴名单的那面墙跟前。
她先做的事不是找人。她外婆家就在那条街上。她跟人借了一支笔,借了一本学生的练习本,从墙上名单的第一个名字抄到最后一个。抄了两天。我站在她旁边给她挡太阳。
我问她为什么不先去找外婆。
她说:这个纸会没有。
他停了一下。
那一年,后来正式公布的名单,比墙上那次多了一百多个名字。她抄的是墙上那一次。
那本练习本现在在我妹妹那儿。他说,她不是勇敢。也不是冷血。她只是知道一张纸能活多久。
屏幕里他又坐回来。
把幅度发我。
她说:今晚。
屏幕黑了。胡一粟说:师姐。
她说:发。
四十行,每行三个数。发完是二十三点二十。
儒略日 2459513,周三。
天亮之前她先跑了自己的一版。她不用别人的数据做第一遍,这是规矩:开普勒的一块天区,四千一百颗星,筛出三百一十六颗够精度,四十个触发历元,叠加。
z 大于四的四十七颗。
期望偶然:三百一十六乘三点一七乘十的负五次方,零点零一。
她又做了三件事:把触发历元整体往后平移七天,峰值没了;换四百组随机历元,z 的分布正常;把每颗星的位置打乱重分配一遍再叠,峰值没了。
她在纸笔记本上写:开普勒自检,47。
写完想了想,后面添了两个字:太快。
上午艾力来喂虾。她不在,回来的时候门开着,缸边留着一个空饲料袋。
她打电话过去:喂了?
喂了。一小撮,你冰箱门上那个红袋子。
蜕了没。
我不管蜕。他说。水温我量了,二十。
壳呢。
比上回暗。
她嗯了一声。电话那头他把话筒捂了一下,远处有人喊他,他喊回去,然后对着话筒说:锅心那层东西我上周又擦了一回。
擦掉了?
擦掉一层。底下还有。
下午胡一粟把查机器的结果报了过来。三条:新疆两台二〇一九年拆了,配件分给乌鲁木齐和上海;上海一台二〇一六年报废,拆之前做过一次数据抢救,抢救的是别的带;西安一个所里还有一台能转,但是七轨的,我们这盘是九轨。
还有别的吗。
一个博物馆,展一台,玻璃柜锁着,插电的线没有。
那就没有了。
没有了。他说,师姐,这种盘全国还能转的机器我估摸着不超过三台,都不在能借的地方。
她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那个塑料盒,又推回去。
下午四点十分,拉斯坎帕纳斯那边来了文件。文件名一长串,中间夹着一行:equal_weight。
结果:六百零三。
附两行说明:我用四千一百条,覆盖不够的我没有编进去。等权重,因为你没给我幅度。
胡一粟凑过来看:六百零三。
她说:早给就是九百。
你怎么知道是九百。
我不知道。她说。我知道六百零三这个数是我自己欠出来的。
儒略日 2459514,周四,上午九点零二。
新文件名里那一行变成了 amp_weighted。
结果:九百零三。
附一句:你早一天给我,昨天就是这个数。
下面还有一句:不通过的那批我留着,四百一十七条,我没有删。理由写在文件名里。
胡一粟说:他这是骂你。
我知道。她说。
她自己复核了两天。
九百零三颗里,六百零一颗在两个以上独立巡天里都有覆盖;两边都过门槛的四百三十九颗,占百分之七十三。没通过的一百六十二颗她单独拎出来看:八十一颗信噪比不够,四十九颗有已知的交食或者耀发,剩下三十二颗她查不出原因,标了问号,没有删。
已知变源剔除:食双星、耀星、旋转椭球变星、有凌星行星的,一共剔掉三十二颗。剩八百七十一。
她查了所有跟仪器沾边的量:卫星轨道相位,月相,探测器温度,焦点位置,视场里的天光背景。都不相关。这张表她也存了。
儒略日 2459515,周五。TESS 新下发了两个扇区,覆盖一片她原先没有的天区。
新增可测星三百八十八颗,其中一百七十一颗过门槛。八百七十一加一百七十一,一千零四十二。
这一批里,四百一十二颗有十分钟或者两分钟采样的空间光变。她用这四百一十二颗做延迟。
质心时:零,误差正负六分钟。
地心时:延迟中心随黄经单调漂移,从负十三点一分到正十五点八分,跨二十九分钟。峰值掉到质心时的百分之四十一。
她挑了一对黄经差一百八十七度的星打出来看。两颗在 Gaia 里都有视差,一颗八十六光年,一颗八千二百光年出头,两个方向的罗默改正量差九百八十一秒。在质心时上,它们的事件中心落在同一格。在地心时上,差十六分钟。
她在笔记本上写:它不在我们这儿。
写完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划掉,改成了六个字:它不在太阳系。
夜里她把一千零四十二颗的表存进那个长得像缓存的目录。
胡一粟站在后面:师姐。
嗯。
你预备存到什么时候。
存到我要用的时候。
他说:备忘已经发了。
她说:我知道。
她顺手点开邮件。草稿箱里那封标题只有两个字:肩膀。收件人空着,正文空着,最后修改 2459483.793。她看了一眼,关掉。
儒略日 2459516,周六。
上午她在白板右边那一行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第二步,1042。
二十点,周窈的视频来了。头发扎着,背后是前夫家的客厅,灯没全开。
老五呢。
没蜕。
你别帮它。
没帮。
水温。
二十。
周窈哼了一声,没在这上头停。她说: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了。
说什么。
说这周必须交一张。我说我不交睁眼的。她说那你可以不交,但要写一行字,说明为什么不交。
你怎么说的。
我还没说。
想好了告诉我。
嗯。
镜头晃了一下,她把手机换了个姿势。
妈,你在数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数东西。
你上回说漏了就接不上。周窈说,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在数东西。
她在屏幕这头笑了一下:数星星。
数出来多少。
一千零四十二。
你上礼拜说八百多。
八百七十一。昨天加了一百七十一颗。
明天呢。
明天不一定多。
周窈说:你会不会漏。
会。
那你数它干嘛。
周衍想了一下。这个“想了一下”周窈看得见,十二岁的人什么都看得见。
因为漏掉的那部分,我得知道它漏在哪儿。
周窈说:哦。
然后她问:第八张那个人是谁。
哪张。
穿反光条背心的,坐在台阶上吃东西那个。
你认识他?
不认识。
不认识你画他。
他每天都在。周窈说。
她还想问,通话框右上角跳了一下,前夫在那边叫周窈洗澡。周窈说我要去洗澡了,挂了。
通话记录:九分十二秒。
夜里十一点五十,最后一遍复核跑完。
八个巡天档案,一百二十八万条光变曲线,覆盖七成以上的九万六千四百一十二条,噪声够低的六千三百一十八条,过全部检验的一千零四十二颗。
最大一对间距八千一百四十光年,两颗都有视差,误差分别是百分之六和百分之九。最远的一万一千三百光年,最近的八十六光年。最亮六点二等,最暗十一点八等。
她把这一千零四十二条曲线叠在一张图上,横轴时间,纵轴相对流量。它们不在同一个天区,望远镜不是同一台,探测器不是同一批,档案不是同一年建的。叠上去以后,像同一块视网膜被同一道光扫了一遍。
她把光标停在文件列表上。文件名 2459516_sync.txt。行数:1,042。
她给拉斯坎帕纳斯发了一封邮件,正文只有四个字符:1042。
发完她合上电脑。缸里的老五在沉木底下,一动不动。水温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