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日 2459511,周一,上午。
从北京回来以后她写了五天材料。技术备忘的初稿十一页,第三页是数据共享表,填了七行,空了四行。空的四行她每天看一眼,没有补。
图是胡一粟做的,一共六张,她砍到三张。砍到第三张的时候他说:师姐,这东西一出去我们就回不去了。她说:不出去也回不去。他说:那不一样。她没问哪里不一样。
磁带在宿舍书桌抽屉里,压在一沓打印纸下面。没有机器读它。她去问过一次,站里最后一台磁带机二〇一九年报废了,拆了,配件给了乌鲁木齐。
画是上午十点从门卫室拿回来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缠了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根皮筋。寄件人一栏是前夫的字,笔画硬。
信封里十二张速写,八开,铅笔,边缘有点卷。
她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是她爸,闭着眼,仰在沙发上,下巴的线条松着。第二张是奶奶,闭着眼,头偏到一边。第三张是个她不认识的孩子,大概是同桌,闭着眼,趴在课桌上,脸底下压着一只袖子。第四张是地铁上的人,闭着眼,手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厢歪。第五张是便利店店员,闭着眼,站在收银机后面。第六张是美术老师,闭着眼,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第七张是一个在小区门口晒太阳的老头,闭着眼,嘴微微张着。
每一张背面右下角有铅笔写的日期和一个词。沙发。床。课桌。地铁。便利店。画室。长椅。
第八张她看了很久。画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闭着眼,穿着带反光条的背心,坐在台阶上吃东西。背面写着:小卖部。她想不出这个人是谁,也想不出该不该问。
第九张,第十张,第十一张。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个她不认得的年轻男人。
十二张,全部闭着眼睛。
最后一张是她。
趴在桌上,眼睛闭着,脸侧过来压在左小臂上,右手在键盘上。手还是画得不好,手指长短不对,食指比中指长出去一截。可是手放在键盘上的位置画对了:小指压在空格键上。这是她的习惯,她自己一直不知道。
背面有铅笔字,两行。
第一行:妈,老师说不行,要画睁开眼睛的。我说睁开的我画不了。
第二行:睁开眼睛的人一直在看别的地方。
她读了两遍。
她给周窈发消息:收到了。
周窈:最后一张是你。
我认出来了。
你睡着的时候手是这样的。周窈说,小指一直压在空格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周窈:老师让下礼拜交一张睁眼的。我不交。
为什么。
画不了。
她打了一行字,看了两秒,删了,回:随你。
周窈:老五蜕了没。
没。
你别帮它。
她把十二张按原来的顺序理齐,正面朝下扣在桌角,压上一只茶杯。第八张她抽了出来,压在笔记本底下:反光条背心,台阶,小卖部。她想不出这个人是谁,想着下次视频的时候问。
缸里老五在沉木底下,壳比上周又暗了一点。她撒了一小撮饲料,它没出来。她等了十秒,走了。
前夫也发了一条:画是她自己要寄的,我没看。后面跟了一句:她最近睡得晚。
她把这条看了两遍,没有回。屏幕右上角,会议链接的入口在跳。
北京时间十七点。波恩上午十点,开普敦十一点,喀什办公室窗外天已经暗了。
参会的一共九方:喀什两路,密云,南山,上海天马,波恩,开普敦,加上两个只听不说的观察员,一个来自某基金委会,一个没报单位。
老唐把会议室的投影占了,第一页就写了一句:本次会议不形成对外结论。他说这句的时候没人反对,也没人附和。
陆维铭第一个开口。他要求在那份备忘里加一段,写明结果可能来自共同分析链的系统偏差,并注明这一段由他提出。他说完把摄像头关了。
密云的代表说,我们只提供数据,不参与结论,我们台的名字不要出现在结论部分。
南山的人说,我们台领导要先看一版。
波恩那位叫克拉默,男,五十上下,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转一支笔。他说得很直:这件事要么是这行本世纪最大的一件事,要么是一次集体出丑。两种情况我都不想排第一,也不想排最后。我们的数据只在我们的发布版本下授权,要用我们的发布版本,就得署我们组的名。
开普敦的范德梅韦说,我们可以出数据,出就出,名字不要。
胡一粟在机房那一路,麦克风开着。他说了一句他不该说的:那就别署名了,用机构名。
陆维铭把摄像头重新打开,顶了他一句:机构名就没有人负责。
胡一粟没再说话。
南山那位清了清嗓子,提了另一条:或者我们先对外说是仪器,把事压一压。压半年,等我们自己把链走完。
谁接这半年的活。陆维铭问。
还是这些人。
那就还是这些人在传。他说,你压不住的,你只是把它从纸面上压到嘴上。嘴上跑得快。
基金委会那个观察员插了一句:我觉得这个思路可以考虑,先稳定预期。
周衍看着屏幕上那一排小方格。她数了一下,九个方格里,四个支持压,三个反对,两个没表态。她自己是没表态里的一个。
吵到第三十分钟,克拉默忽然说:要不要请乌尔苏拉·科瓦奇看一眼。
有人问:她现在不是在做别的。
她一直在做别的。克拉默说,她会接。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周衍问:她做什么方向。
相干介质。早年间做湍流,后来不做了。克拉默说,她要是接,会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会问你,你怎么确定这不是组织。
没有人接这句。周衍把这个名字记在纸笔记本上,写在页边,又在“组织”两个字上划了一个圈,圈划得很重,笔尖把纸背顶出一道棱。
第四十分钟,基金委会那个观察员开口问:这个结果能不能量化成一个指标,方便我们评估后续投入。
没有人回答他。过了七八秒,老唐说:现在还早。观察员说:好的好的。
第四十五分钟,密云那位念了一段他们台的规定,念得很快,大意是跨单位数据共享须由台办出具同意函,同意函出具前不得对外提供原始采样。他念完说:我不是卡你们,我是照着念。
有人问:那你们现在提供的这版算什么。
他说:算我们台办还没看见的那一版。
第五十分钟,共享屏幕卡住,老唐在会议室里骂了一句网线,骂完让胡一粟重发了一遍图。
老唐从头到尾只关心一件事。他说:要发就发台里的简报,不算成果,不占指标,谁也别拿去报奖。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短。
第六十八分钟,克拉默那边忘了关麦,有个人用德语说了一句什么,听起来是叫他先去吃饭。没有人提这件事。
最僵的时候,范德梅韦忽然问:喀什现在几点。
有人答了。他又说:我这边太阳晒得厉害,你们那边下雪了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老唐说:下了,上礼拜。
然后接着吵。
周衍全程没说话。她的右耳耳机接触不良,她把耳机换到左耳,动作被摄像头拍到了。陆维铭说了一句:你那个耳机该换了。她说嗯。
第七十四分钟她开口。
她说:先发一份内部技术备忘,带时间戳,不投稿,不对外。备忘上写清楚每个台提供了什么数据,谁做了哪一步。将来谁要争,拿备忘争。
陆维铭说:你这是把炸弹拆了引信埋在地下。
埋着比现在炸好。她说。
会上没有人同意,也没有人反对。最后按老唐的办法定了:备忘署名栏写“参与单位”,排序按拼音。排序这一条又吵了十分钟。
散会前十分钟,话题落到一个词上:备忘里写“同步”还是写“相关”。
陆维铭说:写相关。同步有因果的意思。
克拉默说:相关是统计里的词,用在这儿正好,谁也不许往下推。
胡一粟说:那不就等于什么都没说。
克拉默说:对。
周衍在摄像头前面笑了一下,笑得很快,没有人看见。
最后定下来那句话是:残差序列间存在统计相关,时滞估计为零。老唐问:零要写吗。
写。周衍说。
写。陆维铭也说。
北京时间十九点二十散会。
老唐在会议室里没走,等人都下线了才说:你今天那句埋着比炸好,我听懂了。你想拖。
是。
拖得了多久。
拖到有比我更想说的人出来。
老唐把投影关了,房间暗下来。他说:周衍,你现在手上有个东西,你不说,它还是你的;你一说,它就归所有人了。这个账你自己会算。
她说:我会算。
他说:还有一句。今天会上我数了,九个格里只有两个没表态,你是一个。另一个是开普敦那位,他反正不要名字。
她说:我知道。
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备忘上那四行空的地方填满了。
老唐哼了一声,拿起保温杯走了。
回机房她把备忘翻到第三页,把密云和南山的数据版本补进空行。补完还剩两行。那两行是喀什自己的两栏:原始电压记录,和钟文件。她没有填。
夜里十一点四十,她把同步窗口里的事件提出来。
阈值定在三倍噪声均方根,超过阈值的抽动算一次事件,记幅度和持续时间。她本来只想看事件的间隔分布是不是泊松——是泊松的话,这些抽动彼此不认识,各抽各的。
不是泊松。间隔分布是重尾的,而且有长程相关:前面出一个大事件,后面一段时间里小事件也跟着变多。她做了去趋势波动分析,指数零点八一;完全随机应该是零点五。她盯着零点八一这个数看了一会儿,把它抄下来,没有在旁边写任何解释。
她先做了一遍常规检查:九颗星两两配对,三十六对,逐对估计时滞。三十一对落在第零格,五对落在别处。她查那五对,四对信噪比不够,一对有已知的双星轨道残差没减干净。她把那一对剔了,剩下的重算,还是零。
她又看功率谱。低频端按频率的负零点九次幂往上抬,一直抬到窗口长度允许的那一端。这也是一条直线。她把这两条直线的斜率并排写在纸上:−0.9,−1.52。两个数之间没有她认得的关系。
她改画事件大小的直方图,双对数坐标。
白噪声的直方图有一个腰,事件大小聚在一个尺度上,往两头都收。这个没有腰,从最小的一直胖到最大的,中间不收,在双对数坐标上是一条直线。
她数了事件总数:三倍阈值下,九十天窗口里一共八百六十七次。最大的一次比最小的一次大三百四十倍,中间没有断层;她试过按大小分箱,无论怎么分,箱子之间都连着,切不出一个空档。
她换了三个阈值重做:二点五倍、三倍、四倍。斜率分别是负一点四九、负一点五二、负一点五四。斜率稳。
最后她拟合了一次,取三倍阈值那一组:斜率负一点五二,误差正负零点零七。
胡一粟从后面看了一眼屏幕。他说:这个斜率我见过。
哪儿。
想不起来。反正不是天文。他说,像我大三蹭的一门课的一张图。那门课我只去了四次。
什么课。
想不起来。我回去翻一下。
她没追。她把图和数字存进那个长得像缓存的目录。
她在纸笔记本上写:事件大小分布,双对数,斜率 −1.52 ± 0.07。
想了想,在下面又写:不是噪声。
又想了想,把“不是噪声”划掉,改成了四个字:不知道是什么。
十二张画还摊在桌角,第十二张朝上。闭着眼睛的那个人趴在键盘上,小指压在空格键上。她没有把它们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