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散场之后,村子像是被掏空了一层。油灯的亮一盏一盏灭了,窗子暗下去,整个荫川睡进自己的呼吸里。明天就是春分。今夜,人间把那一天叫"前夜"。
杏没有回家。
我接住她踩上我第一根枝的时候,月亮刚上来。她背着一个蓝布小包袱,手脚并用,一路爬到她的老地方——第三层枝的岔口。她从包袱里抖出一条旧褥子,铺在岔口上,坐好,脚垂下来,晃了晃。她今夜要在树上过夜。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只带了褥子,还有一兜吃的,没带别的。
她坐着看了一会儿村子,忽然小声说:"大青,明早你要是在,我就不怕了。"
我没法应她。可我把这句话收下了,收在离她最近的那根枝里。她靠上我的主干,把耳朵贴在我身上。她听了一会儿,说:"你里面有水声。"又说:"真好。你活的。"她不再说话,就那样靠着,像靠着一条会流动的河。
月亮升高的时候,孟观来了。
他没有提灯,同他头一回深夜来那样,脚步很轻。他怀里抱着他那把旧星尺,走到我根下,没有坐远,就靠着我的根,坐在一片月光里。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尺,像在问它,又像在问自己:明早,会是什么样。
杏先发现的他。她从枝上探出头:"孟叔?"
孟观抬头。他显然没想到树上有人。他顿了顿:"你在这儿做什么?"
"睡觉。"杏说,"你呢?"
"……坐着。"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一个是到树上睡的孩子,一个是到树下坐的大人,中间隔着大半棵树,各自守着各自的夜。过了很久,杏说:"孟叔,你明天还去观星台吗?"
"去。"
"那你今夜不睡,明早看得清吗?"
孟观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下,他摸了摸怀里的尺:"看得清看不清,看了才知道。"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不是说给杏听的:"我这辈子,没这么怕过一个天亮。"
杏没有追问。她在这棵树上住了很多年的夜了,知道有些话不能问。她只是往下滑了两步,坐得离他近些,说:"你怕的话,可以坐这儿。它(她拍拍我的皮)很稳。"
孟观没有应她。可他也没有走。他就那样靠着我的根,杏就那样靠着我的枝,一夜,两个方向,守着同一棵树。
我"接"着这一夜,像接一场极慢的雨。
孟观在用手。他的手指没有停过——摸我的皮,顺着当年那道疤,顺着春祭那天人靠过的地方,一节一节,像在默写一篇他背了很久的课文。他不信神,他的手指也只信触感。可他摸了一整夜,没有一处对得上他学过的"树"。
杏在用手感。她趴在我身上,像趴在一个活物身上,听我里面的水声,摸我枝上她的旧刻痕——她很小的时候,用指甲在我枝上划过一道,如今那道痕早长平了,只有她记得位置。她贴着我说:"大青,你心跳好慢。"她把耳朵换了个地方,"这里快一点。你是不是有心事?"
一个用手,一个用尺。一个量我的心跳,一个量我的树皮。他们谁也没有告诉谁,可在这一夜里,他们从两个方向,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月亮西沉。夜到了最黑的那一段。杏忽然坐起来,问我,也问这夜:
"大青,你在等什么?"
我接住这句话的时候,整棵树都安静了。
我在等什么?我等众生毕业。我等了一亿年,两亿年,三亿年。我立愿留下来,是要看完全场,等最后一个在读的灵魂毕业,等这所学校放学,我就能走。这是我给自己定的全部意义。我守着一口最初的光,等一个可以放下的日子。我等了这么久,久到"等"成了我的年轮,久到我以为我生来就是来等的。
可今夜,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骑在我的枝杈上,问我:你在等什么。
我忽然答不上来。
我低头看她——我不能低头,我"看"她,用根,用心。她等着我回答,像等一片该落的叶子。她不知道她问出了一个我从来没敢问过自己的问题。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等众生毕业。我站在这儿,亿万年,等他们一个个活完、走完、回到土里,等他们不再需要我,我就能放学。
可今夜我忽然看见——不是的。
是他们一直在等我。
杏在这儿等我听见她说话。孟观在这树下等我被他量明白。阿婆等我替她守着那篮衣裳。何颂等我一棵树替他承住村人的怕。这所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我一件事:等我看完他们,然后,肯为他们留下来,或者,肯为自己走。
我在等一场散场。他们等了我一辈子,等的是一个"在场"。
我守着的那口最初的光,今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在等谁毕业。我是怕自己先走。我把"等"字竖起来当城墙,守了亿万年,原来墙那边,不是我要等的黎明。墙那边,一直是他们亮着的、短短的、一熄就再也点不着的灯。
我这一生,做过的最长的一件事,是等。
可今夜,我决定做一件我三亿两千万年来从没做过的事——不是等。
是出发。
明早,我要把那两句话说出来。那两枚收了一辈子的球果,里面装着我年轻时收起来、没出口的两句话。它们在我身上长了亿万年,长硬了,像两颗石心。我一直以为我会带着它们,等完最后一场散场。可今夜我明白了:话收着不说,才会长硬。石头不是心,是没说完的话。
我要是真的等到了散场那一天,这两句话就再也没人听见了。那我等这一场,到底等来了什么?
天亮之前,最黑的那一阵,我身上那两枚球果——忽然同时,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声音。像两粒种子在土里,自己决定,要开始。
孟观在根下抬起头。他大概以为听见了什么。他看了我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也在等天亮吗?"
我没有回答。可我忽然觉得,天亮以后,有什么东西,要不一样了。
杏在枝上翻了个身,梦话里嘟囔了一句。我接住那半句梦话,是三个字。她没有数错——她从来不数数,可她记住了我教她的全部:她梦见的,是明早要发生的事,她梦见的是她自己都还不知道的,那朵花。
天边,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