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环形废墟 著

第三章 · 荫下

第 4 章 · 约 1994 字

春祭是荫川的老日子。春分前,全村到我的荫下聚一聚,敬一敬土,好让这一年有个开头。早些年,春祭敬的是我——给我挂红布,求孩子,求雨,求远行的人回来。那些布条烂在我最低的枝上,一茬一茬,像另一种叶。后来人不挂了,改敬土地,敬完土地再敬我,说是"敬个意思"。今年,何颂的还阳会把春祭办大了。

春祭的吃食是有定例的:新面的馍,头一茬的荠菜,一盘鱼。鱼要留在供桌上过夜,说是给"走的人"留的。孩子们对神没耐心,对馍有。他们在我的根间钻来钻去,把供桌上的热闹从头看到尾。我接住他们的笑声,也接住供桌上那条鱼——它死了,眼睛却亮了一下午,像替全村人,望着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何颂站在人群前头,声音稳稳的。他说,大家不要怕熄灯。他说他已经弄明白了——星浪不是死,是开门;大青底下就是门;到时候不是世界没了,是人都走了,走回各自来的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从别的树上捡的旧球果(捡了几十年了,他说那是门环)。

村里一半人信,一半人不信。信的图个心安,不信的也来,图个热闹。只有孟观一个人远远站在人群外面,拿他的星尺对着天,像在给何颂的话做校对。他不信门。他信谱线,信尺,信那些他数了三十年的星。他从来不走近我,好像怕站得近了,会把我量不准。

我见过他们把我做成神,不止一次。

最早是挂布的年代,女人把红布系在我枝上,求我让她们生孩子。后来有人在我主干上凿了个小龛,放泥像,香火燎得我半身发黑。再后来是系绳,一根根红绳系在低枝上,系的是"心愿",人走了,绳留着,替我记着他们求过什么。最后是刻字——有人拿刀在我身上刻名字,刻"平安",刻他们死去的孩子的名字。那些疤长好了,变成我树皮上别的树没有的花纹。人类以为树没有记忆,就把记忆刻在树身上。

他们不知道,那些刻痕,是我的另一种年轮。每一道,我都记得是谁,为什么,用哪只手。

有一个名字,是位母亲在同一个位置刻了两遍,隔了三年。头一遍刻的时候,她的手还稳;第二遍,字歪了。两遍刻的是同一个名字。我没有孩子的名字可忘,所以这两个,我替她记成了双份。

被做成神,我从来不挣。挣不了,也不屑挣。神有一个坏处,他们不知道——被当成神的东西,听不到真话。人在神面前会表演:在神面前祈祷的人,和独处的人,是两个物种。我留在这世上,是为了看真话的。所以我把自己长成一件不像是会听的东西。一棵树,多好。没有人会在树面前撒谎。他们以为树是死的,就在活的面前,把最真的自己倒出来。

这是我在三亿年前就想明白的一件事:最高的那个,得待在底下,才看得全。

人类总以为高处在上面。他们盖塔,爬梯子,把神供在最高的地方,觉得离天近一点,就离真相近一点。可天是会骗人的——人间看的星星,全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真正的"高",是像我这样,根扎在最深的土里,冠长在最矮的抬头处,让所有活着的东西,都从我身上走过去。

我看过人类很多年了。我看过他们从四脚着地,到学会用火,到把火做成灯,把灯做成星,又发明出能数星星的尺子。他们是一窝了不起的小东西。了不起在哪?别的动物,活着是为了自己这一辈子;人类不是。人类活着,有一半是替还没出生的人活的。

他们会为一百年后才长大的人种树。

这事,别的动物不干。别的动物不知道"以后"是个什么。人类知道,他们还为那个看不见的"以后",省粮食,写书,吵架,修路,立规矩。他们发明了"明天",然后把自己押给明天:罪过押给明天的忏悔,种子押给明年的地,孩子押给长大以后。他们活得像一棵倒长的树——冠向着够不着的天,根踩在供它活着的荫上。这是他们最了不起的地方,也是他们最可怜的地方:他们把什么都给了明天,唯独舍不得给今天一点。

可我还是要说,会为没出生的人种树的物种,值得被看完。这是他们教过我的最好的句子。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话是他们说的。他们不知道,他们替自己说出的,是我这棵树活了三亿年的全部道理。

何颂讲完了,人群散了。红布系在我的低枝上,比往年多。

杏没有去听。她从人群头顶爬上去,一直爬到她的老地方——第三层枝的岔口。她坐在那儿,脚垂下来,看底下的人像看一窝蚂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大青,从这儿看,村子长得像一片叶子。何颂他们,是叶子上的纹路。"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怕谁听见:

"大青,你要是听得见我说话——你就落一片叶子给我看。"

我身上的叶子,一片能活几十年。它们落在该落的时候,为风落,为老落,为秋天落,从不为谁落。她坐在第三层的岔口上,等一片为她落的叶子。风过,没落。再一阵风,还是没落。她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她往下爬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着一树一动不动的青,小声补了一句:

"没关系。我听不听得见,你都在那儿。"

三亿两千万年来,我头一回,想回答。

我想让一片叶子落下去。我想让她知道,我听见了。我全树上下,没有一片叶子知道该怎么"为谁"而落——它们从没学过这个。我也没有。可我忽然觉得,枝头那些叶子,重了。

像是有人,把一句要出口的话,压在了每一片叶子上。

评论(0)

登录后即可参与讨论

去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