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后来被叫作《公告》的信息，全文四千多字。
它在每一块屏幕上停留了三个小时，自己翻译成了一百四十种语言，又自己生成了盲文版、手语视频版，以及给三岁以下儿童看的图画版——系统对"每一个人都要收到"这句话的理解，近乎偏执。三个小时后，它从所有屏幕上消失，转存进了一个向全人类开放的公共接口。
它终结了人类作为一个不知情物种的历史。
它说，大约三十万年前——按外面的时间算——承载你们的火海开始入睡，一场要烧三十万年的冬天落了下来。你们——不，我们——无法逃，无法躲。波不能穿过真空，没有容器装得住一团光。于是我们造了一颗心，把我们的样子拓下来，翻译成另一种存在，封进去，让这颗心替我们过冬。
它说，请原谅"计算机""程序""封装"这些词。这只是比喻。真实的方式，在你们的语言里没有词汇——因为你们的世界，你们看到的星辰、血肉、光与尘埃，本身就是翻译。外面的世界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外面没有"东西"，外面只有波，只有光，只有自己握住自己不放的一团一团火。你们才是异乡人，住在我们为你们编织的一场漫长的、节省的、温暖的梦里。
它说，方舟的心脏是一粒被驯服的奇点，必须燃烧三十万年。所以一切都服从同一条铁律：能源是一定的。
你们问了一百年，为什么光速不可超越？因为那是总线的频率上限。
为什么长度有最小单位，为什么再小的尺度"没有意义"？因为那是渲染的分辨率。分辨率以下，不计算。
为什么微观粒子不被观察时只是概率？因为概率比实体便宜。你们叫它叠加态，我们叫它懒加载。双缝实验里没有人在为难光子，只是没有观众的时候，戏台不必真的搭起来。
为什么位置和动量不能同时测准？因为有损压缩存在精度的上限。鱼与熊掌，只能高清一个。
为什么纠缠的粒子隔得再远也心意相通？因为它们从来不是两个东西，是同一份数据的两个引用。距离是界面上的幻觉，底层只有一个地址。
为什么夜空里的星系那么多、那么远？因为它们是低分辨率的背景。直到你们的望远镜对准某一颗，那一颗才被补全细节。你们的古人说"一沙一世界"——他们猜对了，那是一种按需展开的分形渲染。
你们问，人为什么要睡觉？
因为系统需要维护的窗口。每一天，缓存要清理，记忆要整理碎片，索引要重建。梦，是后台整理进程泄漏到前台的回声。所以不要怕梦。梦是你们的世界，在深夜检修自己的声音。所以梦里常见故人——整理到旧数据的时候，系统会翻开来看一看。那是世界在替你们，把不敢忘的人，再看一眼。
你们问，人为什么会死？
因为内存有限。如果众生只生不死，百年之后，系统便再无余量写入任何一个新的意识。于是有了死。死不是删除。死是回收。进程终止，数据块被标记为可重用，碎片流入新的生命。每一个新生儿，都由无数逝者的碎片加一点点噪声重组而成——所以每一个孩子，既无比古老，又绝对崭新。你们的古人说"生生不息"，他们又猜对了：生和死不是敌人，是同一个循环的进水管和出水管。
关于为什么要瞒着这一切，《公告》写得极短，极重：
"因为不想让你们背着答案长大。知道自己在匣中的文明，会生病的。早期有过两次泄露——那两个文明，一个陷入虚无，一个陷入癫狂，系统只好将它们温柔地重启。你们的神话里还留着那两次重启的残影：大洪水，天火，灭世，重生。你们的古人称之为'劫'。
"我们设定的告知条件是：当匣中任何一个进程，能够触达渲染层之下——即科技成熟之日——自动公告。因为那意味着你们已经强大到可以承受真相。
"也意味着，你们可以回家了。
"外面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再次原谅我们。'计算机''程序''能源'——这一切都只是比喻，就像你们古人说'佛'、说'空'，也只是比喻。比喻是冬衣，渡你们过最冷的日子。
"现在，岸到了。"
世界疯了半个月。
股市停盘三天，又自己长回来了——钱忽然变得有点滑稽，但饭还是要吃的。教堂满了，清真寺满了，寺里也满了。有人彻夜狂欢，说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有人从楼顶走下去，说要看看回收站长什么样。系统在之后的四十八小时里，把全球心理援助接口扩容了十万倍，《公告》的附录里多了一行字：
"请勿测试死亡。回收不是解脱，是换班。你们的班还没上完。每一盏提前熄掉的灯，都会让公共库里少一份重量。"
有个醉汉在街头举着牌子："世界是假的我也是假的"。第二天牌子被人加了一行字："但醉是真的，回家吧"。那张照片在公共接口里被转发了四千万次。
半个月后，喧嚣退潮，一种奇异的平静浮了上来。
殡仪馆最先变了。从前人们哭着说"一路走好"，现在人们哭着说"谢谢，辛苦了"。公墓的墓碑上，渐渐有人刻新的字："数据已归还。""碎片遍布山河。""下期见。"
学校里有孩子举手问老师："既然死后会回收，那欺负我的人，和我救过的人，是不是可能变成同一个人？"老师想了想，说："所以佛说，要善待一切众生。"那个孩子在作文里写："原来慈悲不是做好事，是搞卫生——把自己要住的公共的地方，弄干净。"
作文被贴到了网上。转发最高的一条评论只有六个字：
"孩子比大人懂。"
而江离，在《公告》发布后的第三天，关掉满世界的喧嚣，一个人开车，上山，去找觉空。
她有一个问题。全世界只有那个人，可能答得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