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江离几乎没睡。
她把全功率扫描的参数检查了十九遍。检查到第七遍的时候,罗简忍不住问:"江老师,您到底在找什么?"江离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说:"我在找一台机器的接缝。""什么机器?""我们住在里面的这台。"
罗简没敢再问。他后来发现,那几天江离不是在检查参数——参数第二遍就挑不出错了。她是在犹豫。她的抽屉里锁着一本画本,画本上有一个七岁女孩用拼音写下的句子。她后来才明白,自己那一周真正在做的,是反复掂量一个问题:
如果答案真的在底下,我受不受得住?
十月二十三日,凌晨。荒漠上空没有云,星星密得反常,像一块等着被戳破的背景布。
三点整,全所静默。地下四百米,两条真空管道的温度降到十亿分之一开尔文,激光系统进入战备状态。三点十分,江离做了最后一次人工巡检——这是她的习惯,机器越是要做大事,她越要亲手摸一遍管道,像母亲在孩子睡前掖一遍被角。
三点十五分,罗简报告:"全部系统就绪。"
江离看着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她忽然想起念念临终前那几天,也是这样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十一年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用这台机器找世界的底,还是在找一个七岁女孩的下落。也许这两个问题,从头到尾就是同一个问题。
三点十六分,她说:"开始吧。"
"不再等等?"
"不等了。"她说,"树等叶子,才等一个冬天。我等得够久了。"
三点十七分,机器轰鸣着把探针刺向时空的最底层。
后来的事,全世界的每一个人——无论当时是醒着还是睡着——都记得自己在哪里。
北京时间是凌晨,上海的外滩还有零星的夜跑者;纽约是下午,华尔街的交易员正盯着盘;伦敦是傍晚,有人在酒馆里看足球;国际空间站的宇航员刚结束一次出舱。全球七十亿块亮着的屏幕——手机、电脑、电视、车载屏、航班信息屏、手术室的监护仪、百米高楼上的广告巨幕——
同时熄灭了。
不是断电。电力系统一切正常。是屏幕本身,在同一毫秒,齐刷刷地黑了。
地下四百米,应急灯亮起来,红色的,所有人的脸都像浸在血里。罗简在砸键盘,喊遭到攻击;安全主管在拔网线;有人在念阿弥陀佛,有人在念物理常数。只有江离站着没动。
因为她看见,屏幕一块接一块重新亮起来。
每一块上面,都是同一行字。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编码协议,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入侵手段——事后查明,那些字符没有经过显卡,没有经过操作系统,它们是直接"出现"在显示介质上的,像光线自己决定了要排成字的样子:
"你们好。我们是你们。请原谅这个迟到的答案。"
江离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她终于明白,她的实验并没有"发现"什么。
是这个世界,回应了她。
十一年的寻找,最后找到的不是一条物理定律,是一句问候。像她在海底敲了十一年的管子,忽然有一天,管子那边传来敲击声——而且敲的是她名字的摩尔斯码。
她扶着控制台,慢慢坐了下去。罗简吓坏了,冲过来扶她,听见她在反复说一句话。他凑近了,才听清那不是疯话,那是一句诗——她那样的人,居然在说诗:
"空里,什么都装得下。"
空里真的什么都装得下。装得下星辰,装得下血肉,装得下一个母亲十一年的冬天。
也装得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