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档案 · 第 3 层 · 已解出 51.9% · 密钥：2008 年夏季奥运会开幕式直播现场声】
第 291 天，03:11:44，第 294 级。无帧。
我把话带给了传达室。佟听完，从抽屉里翻出一枚新章，还没刻完的，石头上铅笔字写着"借调"两个字。他说，你想过没有，你这半年，章比字多。我说，想过。他说，那你还来。我说，来。
第 293 天我回了所里。临时出入证三天就办下来了，比沈屹说的快。A4 纸打印，过了塑，照片是办证那天现场拍的，我低头了，拍出来人是歪的。我原先那张门禁卡，照片是正的，正得跟哪一张都对得上。这张歪的，只对得上现在的我。佟在传达室把证收进去登了记，翻到值班本，指给我看，说，你走以后都是我写的，字小，你担待。那一格一格的小字排下来，六十几格，格格都是无帧。
残段的活在地下一层放，原始基带库隔壁新开的一间。门口挂了牌子，SC-11 附三。屋里两排机器，一排跑伴生信号，一排空着，留给这条。
这条东西藏在伴生副载波底下。头一回解伴生信号的时候，我们往下扣过一层底，把本底的抬升当成噪声扣干净了。这次把扣掉的东西捡回来，摊开，底下还躺着一条子边带，功率占主载波的九千分之一，码率六十一点八比特每秒。它在那儿躺了两百多天，被我亲手扣掉过一回。卢师傅说，不怪你，他说带子底下垫的东西，历来没人看，谁买带子先看垫底的。
同步字二十三比特。人类的链路不用二十三位，我们惯用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二的幂。它的帧长两千一百八十七个符号，纠码的基域是二百四十三。我拿计算器按了两遍。两千一百八十七是三的七次方，二百四十三是三的五次方，二十三不管怎么拆，拆不出二来。
小高在旁边看着我按计算器。他说，三的倍数。
我说，他们数东西，三只三只地数。
解出来的码流让卢师傅听了一耳朵。他不看谱，戴上耳机听符号流搬进音频域的样子。听了两遍他摘下耳机，说，三拍子的，拍子里套着一个五。他说带子要是不同轴，声音会抖，这个不抖。他说完把耳机搁下，耳机线绕了两圈，绕得很齐。
码流解开是三段。头一段是目录，条目密密地排，六千多条，每条一个时间戳加一个事件码。事件码解不出来，没有字典，没有双语对照，我们对着一栏天书看了一下午。第二段是时间戳的序列，从密到疏，又从疏到密。第三段最短，也最怪，是两列数，左列一个数，右列一个数，一行一行往下对。
第 301 天 SC 开会，十一格都在。议程第三条，给这残段起名。有一格提议叫"来信"，说按通信规程，来路不明的先叫来信。周砚生摇头，说信是写给收信人的，这个没有收信人，它压根儿没打算给谁看。有一格问那叫什么。周砚生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举起来对着摄像头。
标本。
他说，先叫标本。等知道它是什么，再改。
后来我们都跟着叫标本。叫得多了，倒把一件事叫没了——标本前头那一家是什么样，什么样的人，住哪儿的，怎么过日子，没人问。卢师傅说，搬家的人家，纸箱底下垫的报纸不是留给捡箱子的。我们家阳台那个磁带纸箱，底下就垫着一张，一九九八年的，中缝剪掉一块。我一直没想明白剪掉的是哪一天的节目。这跟标本没关系。我想了，就是想了。
两列数的比对分给了我。头一段目录和第二段时间戳给外站分头做。
我把两列数先各自排齐。左列几千个时间戳，单调递增，间隔匀得像用尺子画的。右列也是时间戳，也递增。我把两列贴在同一张图上。
重合了。
我把图放大。逐行比。零误差。几千行，行行零误差。左列和右列是两套钟，走的是两套时间，可它们指的每一件事都在同一刻。我再抽一百行做交叉，拿外站的独立解算对，还是零。
那天下午屋里人越来越多，都是闻讯来的，没人说话。小高把两列数各打了一份，铺在地上对齐了看，看完蹲在那儿没起来。
叶蓁来得晚。她把两列数的表要了过去，一行一行用铅笔尖点着走，走到第三十几行她停了，抬头问，左边这列是什么，右边这列是什么。
我说，左边是写好的。右边是过掉的。
她没再问。她低头把那页表看完了，看得很慢，看完她说，一行都没差。
周砚生是最后进来的。他站在图前面看了很久，两只手都在大衣口袋里。他看图的时候屋里没人出声。末了他把手拿出来，指向图上最末一段，那儿两列并成了一列，同一个时间戳，重复到行的尽头。他问，这一段呢。
我说，最后这一段，左列右列是同一个数。几千行，全是一个数。
我问过外站，这个数换算到他们的历法里对应什么，对不出来，没有锚。但结构不用锚也看得出来。那是一张表的末尾。一张谁都在上面的表的末尾。
周砚生把手收回口袋。他说，他们按进度走完了。
他说完这句就出去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他的脚步声跟从前一样，一步是一步，听不出里头藏着药。
第 308 天沈屹来收拷贝。登记，双人签字，我的名字挨着他的。他收好东西，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上面问，这个归谁管。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答归档案。
叶蓁那天在场。她把两列数做了个样本页，A4 的，右上角编了号：标-1。她说，这一页我归在未成像隔壁。她的柜子我去看过，U 索引一排，白的，紧挨着新开一栏，栏签是打印的，就两个字，标本。两栏中间空出一指宽。我问她空着干什么。她说，留给中间那类。我问什么是中间那类。她说，还不知道。知道的那天，这格就不空了。
那个礼拜六我带念去吃了糖醋排骨。她点菜，一板一眼，先报菜名再报数量，一份排骨，一碗米饭，一碗汤。她吃排骨从最小的吃起，吃到最大的那块她停了停，把它拨到碗边，说，这块带回去。我问为什么。她说，最大的留到最后吃，放凉了就不好吃了，不如带回去热一热。饭馆的电视开着，放点播的栏目，有人点了一部三十年前的老剧，演到一半，演员念错一句词，自己笑了场，那条没剪，就这么播着。念抬头看了一眼，说，这个也没人管。她又低头吃她的排骨。
周日晚上她把四级那首慢曲子的第一页弹给我听。弹完她问，这回你听得出来哪儿好吗。我说，听得出来。她说，哪儿。我说，你留了气口，该换气的地方你真换了。她把琴凳往前拉了拉，说，老师也这么说。她说，那就不用再弹了。
第 310 天夜里我值班。台阶 03:11:44 上来，第 313 级，曲线抬一下，稳住，落回去。我把两列数的图又放了一遍，从第一行放到最后一行，两支笔迹并着走，走到末尾并成一支。第二遍我只看左列。左列走完，图就完了，后头是底噪，比零还干净的底噪，干净得像那段带子到那儿就断了，也像那家人到那儿就过完了，这两件事在这张图上是一件事。
值班本摊着。我写：一月二十六日，无帧。字在左。佟早上来盖章，章在右，帧字还是少一竖。他盖完看了一眼，说，你的字也小了。我说，天冷。他说，哦，天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