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档案 · 第 3 层 · 已解出 51.9% · 密钥:2008 年夏季奥运会开幕式直播现场声】
第 270 天,03:11:44,第 273 级。无帧。台阶照上,那两行数字里一行都没变。
无帧期第四个月,台里老剧的第二轮重播也放完了,开了个观众点播的栏目,念每天看两眼,说点播的全是那几部,说这个栏目跟没开一样。书店里把前一阵报纸重登的那套一九三六年八月合订成册,绿皮,两卷,摆在收银台边上卖,买的人不少,翻的人更多。佟说传达室也收着一本,不知道谁落下的,没人来认。
停职第二个星期。叶蓁又来了,还是夜里,比上回早半个钟头。她在门口把围巾解了,进了门先扣笔帽,扣上了才开始说话。
她带来三张打印件。
她说,U-003,U-004,U-005。前两个号是六月二号那张相框,我拆开了数,相框里左右两块,算两条。她说,这是新开的索引,栏名我想好了,叫未成像。她说,编到今天,一共五条。
我把三张纸摆在桌上。一张是五月中那帧,巷口下棋的老人,一圈人里有一张脸是平的糊;一张是六月底那帧,菜市场过秤的女人,排队的四个里第三个,脸是糊的,手里拎的塑料袋清楚,袋里葱都数得出来;一张是七月初,学校门口,放学,一个弯腰给孩子背包的人,从头顶到肩膀是糊的。
叶蓁说,我挑这三张,是因为都对得上。
她说,别误会,我对不上人。帧里是四十年后的人,我现在查的是现在的人,隔三十九年,没法指着一个糊脸说这是谁。我对的是片儿。
她把卡片摊开,一张一张讲。巷口那条,半条是回迁楼,半条是私房,回迁楼的电费走代扣,私房那一半到今天还有人拿现金去缴,窗口每个月开两个下午。帧里下棋那一圈,三张糊脸,站位全在私房那一侧的墙根,回迁楼这一侧门口站着两个说话的,脸都清楚。菜市场那张,那个市场一半摊位上了电子秤,电子秤连着结算系统;另一半用纸册子,市场办那本册子我记得,摊位号、押金、划账,全是手写的。帧里过秤那段,电子秤那半边,人一张脸是一张脸;纸册那半边,三张糊。学校门口那张她没查到人,只查到一条:那个接送点,四十年了还是那个点,点还是那个点,年年站在那儿背包的,年年有。
她说,同一条巷,同一场市,镜头扫过去,电子的那边是照的,纸的那边是画的。她说,我现在能说了:他们不是不在。是在,它画不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三张卡片又摞齐了一遍。这三张她看了十一天。档案室的调阅机一天能过四个钟头,过了四个钟头眼睛就花,她就改手抄,把可疑的时码抄在卡片上,第二天再看。十一格的闭馆音乐响的时候她走,走到楼下再核一遍当天的编号。U 索引每张卡片五个栏:帧号,时码,糊块位置,周围清楚的脸数,备注。备注一栏她基本空着,只在相框那张写过两个字:我妈。
我看了那三张糊块很久。我说,你把这几块放大,冲印店那种放大,最大幅面,明天带来。
第二天她带来了,四开的,卷着,用皮筋箍了两道。我把父亲的放大镜找出来,镜片有一块擦不掉的雾斑,我转着用没斑的那半边看。
糊块的边缘是一道齐的线。清楚的和糊的之间,一行像素之内就换过去了。失焦的糊不长这样,失焦是慢慢散开的,清楚一档,半清楚一档,糊一档,跟眼睛眯起来看路灯似的。这个没有档,是切的。
我写了第一张参数单。糊块内部,取最大的一块,算亮度分布,画直方图。我说,你在所里替我跑,机器你熟。
叶蓁第二天带来结果。直方图平的。不是照片的直方图,不是屏幕的,是信号自己的那种平,一路平过去,没有鼓包,没有凹陷。
这个平我见过。第七十多天以前我见过一回。我翻开叶蓁带来的另一沓纸,A-03,半张脸,异常台账第三号,待归类,直方图平直,无画幅边,无暗角。当年没人知道把它归哪儿。
我说,归这儿吧。
叶蓁从包里拿出铅笔,把 A-03 那页右上角"待归类"三个字里的"待"字划了一道,旁边写:未成像,见 U。写完她把铅笔搁下,笔帽扣上。她说,这个字我五年没敢划。她说,当年没有栏,硬造一个栏,比归错栏还吓人。现在有栏了。
叶蓁把 A-03 的复印件抽出来看。那条我也看了。四月底的帧,本地段,一个叫"城市记忆"的专栏,放的是老影像资料,画面是几十年前的一场庙会,人从镜头前过,有一个回头的人,右半张脸是糊的,左半张清楚,颧骨上有一颗痣。
叶蓁说,这段是老素材。
我说,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不是我看出来的,是卢师傅。我拿去给他听了一耳朵。他说画面颗粒是胶片的颗粒,宽高比四比三,他说二〇七九年台里早不用这个比例了,这条是从带子上翻下来的老片子。他说台里放老片子不稀奇,稀奇的是糊。
我把这几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行。老素材。低数据的人。平的直方图。齐的边。
叶蓁说,我们馆里修老照片的,扫出来缺的地方,电脑要往里补,补不出来的地方他们有一个词。
我问,什么词。
她说,渲染。
我说,对。它放的这一层,不是拍下来转过来的。是画出来的。
叶蓁沉默了一会儿。她把 A-03 那张摆在三张新打印件旁边,四张糊,排齐。她说,那我姐姐那半张相框,是它画到她,画不动了。
我说,嗯。
她说,我妈它画得动。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照片上她母亲那半边,衣裳的褶子,盘扣,碎头发。她说,我妈单位早年录过一套工间操的教学带,全区发的那种。她说,我姐一天都没上过班,一天都没有。
第 278 天下午来了个白天的客人。沈屹。他还是那件深色夹克,手里硬壳文件箱。他在门口换了鞋,进来把桌上看了一眼。四开的放大照片在桌上摊着,糊块对着门。他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了两秒,没问。
他来做笔录,最后一次。问题都是行文里的:检索式是你本人提交的吗,是。此前是否向任何人提及,没有。是否留存结果,结果为零,无可留存。是否接受停职期间的外部联络规范,接受。他念一条,我答一条,他记一条。念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条,不在行文里的。他问,停职期间你在做什么。
我说,在家看照片。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桌上那些四开的放大件就摊在旁边,糊块朝着门,他进门就看见了。他写下去,我瞥见那四个字:在家休息。写完他没再抬头,把笔录推过来让我签。笔录两页,我签字,手还是稳的。他收起来的时候把纸角对齐了才放进箱子里。
收箱子的时候他没立刻走。他站在桌边,说,伴生信号那边卡住了。尾巴解完,各站对着计数块往后推,推不动。SC 点名要当初做差分的那个人。
我说,哦。
他说,我还没答复他们。
他拿起硬壳箱,说,你不急着答我。他说,纸都在你这儿,什么时候想答了,让人带话给传达室。
他走了。鞋在门口顿了一下才迈进楼道,他习惯先听一听外面有没有人。
第 283 天小高来过一趟,送的不是箱子,是一页纸。SC 例会的公开议程,下周的,一共五条,第三条写着:伴生残段,非地球调制候选,拟立专项。纸的最底下有一行铅笔字,周砚生的,字还是小的:看看,别答,先看。
小高说,周老师说这页不算文件,算传阅。我说,替我谢谢他。小高说,他说不用谢,他说你要是来了,进度就回来了。
我那页纸放在桌上,跟那几张糊块放大件挨着。夜里我又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字。笔道匀,一笔是一笔,只是小。写字的人两只手端着杯子,写出来的字却还稳。
参数单我又写了两张。一张给叶蓁,让她把同一帧里清楚的人脸取一百张,平均,算平均脸的谱。一张让她把糊块取最大那块,算同样的谱。两个谱,径向平均,画在一张图上。
我说,对照组别用帧里的,用咱们所里走廊的监控。一百张,都是活人,都是清楚的脸。
叶蓁第三天把图带来了。她说监控是循环覆写的,往前只留三十天,一百张里头有一个人天天打走廊过,一个人就占了七张。她把七张留了一张,剔了六张,又从食堂门口的机器上补了六张。她说,一百就是一百,一个人不能算七遍。算七遍,均值就往他脸上偏。两条曲线落在一起,肩并着肩。随机噪声的谱不长这样,清楚人脸的谱也不长这样,它俩落在一起,落在中间。糊块里那张看不见的脸,等于一百张脸加起来除以一百,五官都平均没了,剩下的一层底,谱就是这个斜率。
叶蓁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她说,它拿一百个人,画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说,它拿的是所有人。走廊那一百张只是咱们的样本。
她收卡片的时候说起一件事。馆里有个管装订的,听说了 U 索引在查什么,第二天带来一包东西,是他父亲的照片,各个年头的,一小沓。他说你们那个索引,能不能给他父亲记一笔,别到时候帧里也给他一块糊的。叶蓁说她说不行,索引记的是帧里的糊,不是活人的脸。他问那往哪儿记。叶蓁想了想,说,你先拿回去。他把照片拿回去了,过了两天又送来,这回是翻拍的,翻拍成电子的,拷在一个 U 盘里。他说,电子的你们总收了吧。
叶蓁说,我没收。我说这不在职权里。他说那就放你桌上,落了灰别怪我。她讲到这儿停了停,说,那个 U 盘现在还在我抽屉里。她说,我不知道该把它归进哪一栏。全馆的栏目我背得出来,没有一栏是给这个的。
第 285 天是一月一日。夜里十二点,楼下有一家在放炮,响了四五声就停了,大概是想起来什么,没再放。念没醒,睡得很沉,被子踢开一角,我给她掖回去。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想到值班本今天那一格,那两个字不是我写的,是佟写的,字比我的小,章还是那个章,帧字少一竖。一格一格,写到了新的一年,写的还是那两个字。
元旦过完,念的钢琴老师给圈了四级的两首曲子,让她挑。她把两页谱子并排立在琴架上,看了一遍,挑了慢的那首。我问为什么。她说,快的那首显不出我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跟组务会上的人挑方案一个口气。
一月上旬她期末考。考前那几晚她复习到九点,自己关灯。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她把那个记账的本子拿出来,翻开"支出"那页,写了一行:糖醋排骨,一顿,欠。写完给我看。我问,谁欠谁。她说,你欠我。你说过考完请我吃。我说,我说过吗。她说,你说过,十月说的,我记着呢。我说,行,这周末。她在那行后面添了两个字:已清。
第 290 天夜里,叶蓁来取东西。她把这一沓参数单、放大件、卡片一样一样收进馆里的牛皮纸袋,线绕了三圈。收到最后,那张画着两条曲线的图她拿起来又放下。
她问,画这个的人是谁。
我说,不知道。
她把笔帽扣上,站起来,说,这张图我不带回去。她说,先在家里放着。
她把那张图翻过来,扣在桌角,压了一本字典。她说,你家里这地方,比池里干净。
门关上以后,我把台灯关了。窗台上落着雪,屋里黑下来以后,雪的那点亮反而看得见了。桌上扣着一张图,图底下压着一个数,一百张脸除以一百。我父亲的放大镜搁在旁边,镜片上那块雾斑朝着房顶,四十年了它还是那块雾斑,没有人替它平均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