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环形废墟 著

第二十章 信号的形状

第 20 章 · 约 4102 字

【回声档案 · 第 3 层 · 已解出 51.9% · 密钥:2008 年夏季奥运会开幕式直播现场声】

第 232 天,03:11:44,第 235 级。

寒潮过去四天,院子里的水表井盖包了一层草绳。传达室的窗玻璃上结着冰,佟用指甲刮开一小块,能看见外面。

台阶上来的时候我在值班室。曲线抬了一下,稳住,落回原处。我在值班本上写:十一月九日,无帧。写完把本子推到窗边,佟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橡皮章,蘸印泥,盖在我那两个字的右边。帧字还是少一竖。他天天盖,天天少。

七点二十五,池内频道里各站报了一遍。十一个零。

窗台上那排明信片添了第七张。邮戳还是十九号,到得晚了四天,边角让雪水洇了一小块。佟把它排在最右边,排完退后半步看了看,说,还是十九号。他没说别的。

第 233 天,无帧。第 234 天,无帧。

无帧的日子过出了一个样子。七点二十那个钟点,值班室里的人反而比从前多,站两排,看曲线抬上来,稳住,落回去,然后各自散了。像等一班车,车不来,站牌底下的人倒比平时多。

食堂中午的电视还开着,没有未来可放,台里就放老剧。放到一半插一条简讯,说全球多个机构呼吁公众理性看待档案中断,专家称信息暂缺不等于信息消失。念完接着放剧。剧里的人在吵架,吵得很凶,没有人看。有人看手机,有人看饭盆。电视开着,像暖壶,摆在那儿,图个热气。

老宋的手机照旧摆在盘子边上。等两分钟,亮了,他看完,关掉,塞回裤兜。这几天他的短信都是流量提醒,一天一条,内容一样。他也不删。有人问他怎么不退了那个套餐,他说,退了它就不给我发了。

所对面的铺子,第四行底下又添了半行小字,无帧期间照常营业。佟念给我听的,念完说,人家比咱们先挂出来。传达室三堆信,求补的那摞还在长,骂人的那摞不长了。佟说,骂也得有得骂。现在没得骂了。

第三天上午,池内发了一份通告,还是四国连名,编号换了前缀,SC。信源特性联合组。通告一共四段,第一段说帧的解出工作暂停,第二段说各站接收保持,第三段说工作转向信源本身,第四段列了分工。我们所在两栏里:台阶序列,伴生副载波。

周砚生把通告念给全组。念完他把纸放下,说,现在轮到我们不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扣了两下,扣得很轻。

散会以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我没有跺脚。

差分的活分给我。两百三十五级台阶,每一天一级,全在库里,谁也没动过。我把它从第 1 级排到第 235 级,先做对齐:每一级的过渡沿,取功率从一成爬到九成那一段,折叠,叠在一张图上。

叠到第四十级我看出来了。过渡沿不是一样宽的。越往后的越窄。

我把宽度单独摘出来,排成第二条线。第一条线是楼梯,这一条是楼梯的棱。棱在变薄。薄下来不是坏,是每一次推力比上一次小。递减,收着劲的递减。

我做了拟合。残差最大的一处在第 61 级,那天的记录纸上有一行铅笔注,写的是雷雨,基线抬了。扣掉它,剩下的都贴着线。

第 239 天我把结果报到组里。总的速度增量算出来,对着那条驻留轨道,两头闭合。轨道组从十一站的时差和相位里拟合出来的根数,跟我的对上了。外站那位协调员在频道里说,两家误差在千分之三以内。

有人问,那它减速以前在哪儿。

频道里没有人答。主持人把下一条程序念了。

反推回去,减速开始的时间落在一个窗口里。窗口四十来年宽。窗口的右边界,比我们发现它早不了几年。

写报告的时候我把每一步都摆在明处:取样窗多宽,基准取的哪几级,第 61 级为什么扣掉。报告四页,结论只有一行,剩下的都是让人能重新算一遍的路。报上去之前,沈屹来了一趟,站在我桌边。

他问,窗口多宽。

答,四十来年。

他问,能不能再窄。

答,数据就这些。再窄就得把话说出去。

他问,哪一头更可信。

答,右边界。台阶是从右边往回数的,越近的记得越清。

他看了一会儿屏幕,说,行。他把四页纸拿走了,走到门口又说,这段先不往外说。

我说,嗯。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说,不是压。是没到说的时候。

他下楼了。我看着屏幕上的窗口。窗口两头都是雾,只有台阶是从雾里数出来的那一头。

那天晚上我回家,念在练琴。新曲子学到第二页了,她说老师讲她手型回去了,回去是好的意思。她弹给我听,第二页的上半页。弹完她问,比上礼拜强吗。

我说,强。

她说,你听得出来?

我说,听得出来。

她把谱子合上。她现在合谱子用手掌压一下,不拍打了。

她练完琴自己去灌了热水袋,灌完拧盖子,拧不动,拿给我。我给她拧上。她抱着热水袋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书,看的是学校发的课外读本。看着看着她说,妈妈,今天几号了。

我说,十一月十六。

她说,哦。她说,我们班那个转走的,听说又转回来了,那边学校也这样。

我说,嗯。

她说,那她转什么劲呢。

她没等我说,接着看书去了。热水袋在她怀里滑下去一点,她夹住,没抬头。

伴生副载波是卢师傅的活,他把我拉进去,是第 241 天。

那条东西从第 1 天起就在。载波往外偏四千二百赫兹,码率十九点二,功率占三百分之一。头两个月有人看过一眼,记了一笔,导频,未见解构内容。之后就再没人看。帧忙,谁也顾不上它。

卢师傅说,现在帧没有了,看看它。

他快退休了,办公桌上有一台开盘机,不是所里的设备,是他自己的。他说跟了一辈子磁带,桌上得有一台。开盘机他不用来放东西,用来听马达。他说马达声不对,带子准不了。

我们把四百多天的伴生信号切出来,做慢通道解调。十九点二,慢到什么程度,一分钟一千一百五十二比特。

先过窄带滤波,把主载波的边瓣剥掉,剩一条干净的慢线。再做位同步。卢师傅不懂同步,他懂别的。他说,慢的带子最难伺候,快带子断了就断了,慢带子是粘,一粘粘一片。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桌上比了一下,两根手指头并在一起,慢慢拖过去。

同步字是试出来的。头两天我们对着噪声猜格式,第三天早上卢师傅来上班,外套没脱,站在屏幕前面看了一会儿,说,你们找词头,词头应该在一分钟的开头。他说老带子盘盘如此,头一分钟准有记号。我们按整分钟对齐重切了一遍,同步字就在那儿,十六个比特,一个没坏。四百多天,误码不到千分之一。

解了两天,出来的是重复的块结构。每块前面是同步字,后面是两截计数,长的一截三十二位,短的一截十六位。

长的那截我们对了一下,跟第 2 层的帧号对齐。发到第几帧,它就记到第几。第 188 天以后,帧号停了,它也停了。停在同一个数上。

短的那截不动。十六位,一个定数。

五二二八六。

卢师傅拿铅笔在纸上换算。这个数比着已发的天数往回倒,倒到底,落在一天上。他把那天的日期写下来,推过来。

八月一日。一九三六年。

我算了一遍,跟他一样。我又用另一头的锚点算了一遍,还是一样。窗口的右边界离今天不到十年,起点却在一百零三年前。两条线不挨着。两条线都是真的。

卢师傅把铅笔搁下,说,我师父那时候讲过,头一盘带之前还有一段引带。带子是从引带那儿开始的,不是从声音那儿开始的。

我没接。我把两页纸钉在一起,页脚写了个编号。

第 243 天,叶蓁上来送东西。没有画面的日子,她的档案室没有进项,她把"补"那一栏抄成了一张表,一行一行,谁补的,补在几月,几条。她说这一栏现在三十一行了。

我说,一个月。

她说,三十九天。她说,这个数我原先不敢往上写,怕写了它就停。现在写上去了,它没停。

她把表留下,走了。走到门口她说,灰车埋了半截,雪没扫,车牌也看不见了。她说这话的口气跟报页码一样。

我把那张表看了一遍。三十一行,每行四栏:人名隐着,用编号;补的月份;条数;经办。最后一栏有的写着铺子名,有的写着个人。条数最多的一行补了九条。表格右下角她盖了个章,档案馆的注销章,她拿废章盖的,盖在角上,不压字。表头一行字:本表不进池。

阿德巴约这几天在算另一件事。他拿一张纸,中间画了三个格子,写了一九八七,二〇〇八,第三个格子空着。他把纸压在键盘底下,有人路过他就掀开看一眼,再压上。

我问他算什么。

他说,等差不对,等比也不对。他说,你看这两把的年头,离得越来越近。

我说,第三把没有来。

他说,没有来不等于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窗外。窗外那块铁板上,雪把"慢"字盖住了,只剩一个角。

第 246 天,无帧。台阶照上。

上午十点,池内公告栏更新。外站一家把伴生信号里的循环样本段解出来了,跟他们国家一份档案馆藏的老翻录素材比上了。公告只给了参数:行频四千五百赫兹,每秒二十五帧,每帧一百八十行。

会议室里放比对音频。卢师傅坐在第一排。喇叭里先是什么都没有,然后上来一道很窄的声音,像一根拉直的线。放了几秒,停了,又放。

卢师傅听完第二遍,说,四千五。他说,一百八十行,机械扫描,那东西转起来跟和面似的。他说,那年八月,柏林,开运动会。

有人问,什么意思。

他说,人类头一回,把活动着的图像用电发出去。

他说完就不说了。喇叭里那道线一样的声音又放了一遍。会议室里没有人接。周砚生坐在桌子那头,把音量旋钮拧到了零。

小高把一条打印纸贴到他的清单上,编号四十七。纸上一行字:一九三六·八·一·柏林。

散会不是立刻散的。喇叭没声了,人还坐着。有人问卢师傅,那盘带子现在还在吗。

卢师傅说,在。他说,谁家的东西,谁收着。他说,翻录过两回,母带有伤,伤在第八秒,噼一下。他说他听过,就那一下,别的都干净。

有人问,第八秒是什么。

卢师傅说,不知道。他说,伤就是伤,不带内容。

阿德巴约把键盘底下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桌上,看着第三个空格子。他没说话,把纸又压回去了。

散会的时候沈屹在门口站着。他说,上面问,还播不播。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他说完这句,看了一眼手里的函。函的右上角有一个编号,编号下面一片空白,签发栏是空的。

我收会议室的杯子,周砚生还没走。他站在窗前,百叶帘那根歪的还歪在中间。他说,你信不信,有人已经在网上把那年八月排成日历了,一天一天,配着解说。

我说,没看见。

他说,我也没看见。他说,有人跟我说了。

他转过身,把桌上最后一只杯子替我拿起来,放进托盘。他说,从前我们怕它说得太满。现在它不说了,你说,哪个好一点。

我说,不知道。

他说,嗯。他说,我也练练这个。

他先出去了。走廊的灯应了一声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到楼梯口,慢慢下去。

晚上回家,念睡了。我把写字台中间的抽屉拉开,本子在,我翻到第一页,七条,从一到七。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到所里,值班本摊着,昨天那格我写了字,佟盖了章。字在左,章在右。今天那一格还空着,谁先来,谁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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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谁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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