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档案 · 第 3 层 · 已解出 51.9% · 密钥:2008 年夏季奥运会开幕式直播现场声】
第 189 天,03:11:44,第 192 级。
台阶上来了。我在值班室里看着它上来,曲线抬了一下,稳住,跟前一百八十八天一样。
七点二十,没有帧入库。
七点二十五,没有。七点半,S-17 在池内频道问了一句,有没有哪一站收到。十一站,回了一个零,回了十个零。
目录表我调出来看了。第 2 层最后一条,还停在九月二十六日。第 4 层那一格,我点开,还是空的。空格和零不一样,这一格连零都没有。
八点,周砚生来了。他站在我后面看了一会儿,说,把今天的状态记下来。他说,怎么记,你定。
我在值班记录本上写:九月二十七日,无帧。
昨天翻到这一页的时候,表头是空的。今天有了两个字。
九点,池内发了通告,两行:各站核对接收链路;载波在,功率正常。十点,十一站回完了,链路都没问题。十一站收着同一个东西,谁也解不出帧来。
沈屹上午来了一趟,站在值班室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一眼我的屏幕,说,便签还记吗。
我说,记什么。
他说,不记就不记。
便签第三条,停在第六十八张。
第 190 天,03:11:44,第 193 级。台阶照上。无帧。第 191 天,无帧。第 192 天,无帧。
佟在第三天刻了一枚章,橡皮的,两个字,无帧。他试印在废纸上给我看,帧字右边少了一竖,他说,少就少,认得。从那以后值班本上他盖他的章,我写我的字,两种都在。
食堂的鸡腿没有了,回归白菜炖粉条。锅炉房的热水第十一天上来了,比通知的多停了两天。
电视里的那个人,从那个礼拜起每隔两三天就有一条。
第一条是他改行程。原定明年四月的一次出访,取消了。记者问为什么是四月,他说,四月我有安排。有人问什么安排,他没有答。字幕上那行外国媒体画面还在,国名还是没有标。
第二条是节食。他的厨房把一周的菜单印出来发了,红肉没有了,油水薄了,主食减了三分之一。有一条拍他晚饭,半盘青菜,一碗汤,他吃完把碗翻过来扣在盘子上,对镜头说,就这样。
第三条是走路。他每天傍晚走五十分钟,路线固定,谁都可以跟。第一晚跟着四十多个人,第三晚跟着两卡车人,后来当地交通部门出了公告,给他让出一条道。他走路不说话,穿一件旧夹克,拉链拉一半。
所里这几天的会都短。复核组把范围内七十多场全部核完了,重解的都对上,偏差仍然只有那两处,DV-001,DV-002。阿德巴约把三列表交了复印件以后,原件摊在工位上,第四列填满了,用的是委员会给的那一沓数。他最后一格填完,把表翻过去扣在桌上,扣了一下午,又翻回来夹好了。
叶蓁那几天把她的纸袋抱来抱去。第二片来不了了,她比我先说出来。她说,我等的是画面,画面没有了。她说,样本就这一片,六十一家。她说,两条边,我只能说两条边。她把纸袋口的绳绕了两圈,说,好在边还在。
我说,好在。
她说,你们家那位领导也是,走他的路。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说,说错了,不是我们家的。
她走了。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三楼那间屋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那辆车还停在巷子口,落了一层杨树叶,没有人扫。
第 214 天,03:11:44,第 217 级。无帧。
那天电视里放了他的体检报告。项目是他们国内一家医院出的,纸抬出来两页,医生念了四项,血压、血糖、血脂、心电图。念到心电图,医生说,无异常。有人问,心脏呢。医生说,心电图无异常。再问,医生把纸收进文件夹,说,报告在这里,你们自己看。
阿德巴约在食堂看完这条,说,他这是把自己往长里活。
老宋说,怎么讲。
阿德巴约说,名单给他写在四月,他偏活过四月去。他说,一年一年活,活过去一天,那张纸就错一天。
叶蓁说,那得先活到。
食堂里静了一拍。老宋把筷子放下了,又拿起来。
那天晚上老宋说,我丈母娘用那张卡打过一个电话了。
有人问,打给谁。
他说,打给我。她说冰箱里的饺子该腾一腾了,占了半格。
有人笑。老宋没笑。他说,响了两声我就接了,我怕它不响。
第 228 天,03:11:44,第 231 级。无帧。
那天上午十点过五分,食堂的电视插了一条。还是那行小字,外国媒体画面。画面是一栋房子,门口停了车,人进出,没有声音,底下一行字:他在当天早晨死于心脏骤停,地点是住所的书房。
播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食堂里已经站满了人,没有人换台。
他死那天离他说我不认,是四十天。
十点半,池内来了紧急函,要各分会场核对讣告栏原件,第 4 到第 8 行。原件调出来,三十七秒,放在会议室的屏幕上,放了一遍,又放一遍。第七行,他的名字,单位那一栏是他干过三十年的那个部门,年龄那一栏,一百二十三。
小高在纸上看了一眼,说,他今年八十三。
没有人接这句。
叶蓁把她原来的核对记录翻出来,对了一遍,说,没有变化。一个字都没有。
周砚生在桌子那头坐着,没有说话。散会的时候他走过我旁边,停了一下,说,那张纸一个字没改。
他说完就走了。这句话不像对我说的。
沈屹在紧急函的回执上盖了章,已核。他把会议室那只深灰文件夹收走了,抱在胳膊底下,从我们中间穿过去,上楼了。
晚上回家,念在弹琴。新曲子第一页,第二个星期了,顺了一半。她弹完说,这首没有跳音。我说,嗯。她说,可惜。
我说,可惜什么。
她说,你老听那句。
第 231 天,03:11:44,第 234 级。无帧。
葬礼在他们的下午,我们的晚上。电视放了三分钟,队伍从街上排过去,撑伞的,抱孩子的,穿制服的。致辞剪了两句,一句说他服务过,一句说他是父亲。
画面扫到队伍边上,一个人站在隔离带外面,双手举一块纸板,牌子不大,字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一行:剧本杀了它自己。
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去。他举着,镜头摇走了,过了一分钟又摇回来,他还在,牌子没有歪。三分钟的最后几秒,队伍过完了,他把牌子翻过来放下来。背面是白的。
播音员把下一条念了。是天气,寒潮,自北向南。
第二天早上我到所里,传达室的灯亮着,佟在盖章,值班本上又多了两个红字,无帧。走廊的灯要跺脚。六号机上的曲线平着,台阶每天上来,上来,落回原处。
便签第三条,停在第六十八张。我没有揭下来,也没有换新的。那一摞还钉在白板边上,最上面一张的角翘了一点,我把它按平,去烧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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