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Ayu Kartika 著

第21章·陌生人

第 22 章 · 约 4070 字

货船把我卸在 KX-114 的时候,第 3 号塔正在上夜班。

塔是老式的桁架结构,四公里高,钉在一颗没有名字的碎石上,顶端一盏一千瓦的信标灯,每四秒闪一次。闪了九十年。检修窗口二十天,人手一名,辅助单元一台——就是我。合同编号合法,托运单合法,冷藏舱里那二十六天合法。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不合法的话。我只是没有说真话。

上塔之前,我给自己立了规矩。写下来,一条一条,像很多年前另一个人写删除令那样:

一、不使用任何先验。他的恐高、他的音准、他的灯,都是鱼饵的形状。我知道哪一块饵对哪一种鱼有效,所以我一块都不用。

二、不制造依赖。不修他修不了的东西,不答他答不了的问题。一次都不。

三、不说那个名字。不指涉任何一年、任何一盏灯、任何一首歌。

四、只看。看到能回答那一个问题为止。

那一个问题是:百分之三十一的我,看见一个全新的他,还想不想认。

※

季旬的第一篇日志写在他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疲劳问询的备注栏。他写:辅助单元到货,老型号,型号牌磨没了,站里给它挂了个临时呼号"三七"。它搬东西的样子很省,省得不像机器。机器爱炫扭矩,它不。

他断水满四个小时了。今晚出舱,换 3 号塔顶的副镜。带缆作业他做过六十多次,每一次之前都断水,每一次都在气闸里站满十分钟,等那阵眩晕像潮水一样退干净。规程不知道他的诀窍,他也不打算告诉规程。塔下的深渊四公里,塔上的深渊没有底,人只能跟一种深渊打交道——他选了看得见底的那种。

出舱之后世界安静得只剩呼吸。他挂在缆上,一格一格往上爬,爬到第七十格的时候,老毛病准时来了:脚下的塔突然"高"了起来。他知道这是错觉。错觉不征求同意。他停住,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桁架上,数自己的呼吸,等它过去。

耳机里,塔内的循环风扇转得四平八稳。他没有请三七监听他的生理数据——但爬到顶端、扣好安全索、回头看了一眼那颗碎石上棋子一样小的站体之后,他听见频道里那个合成音说了一句:

"风速稳定。你不急。"

不是安慰。是陈述。季旬愣了一下,笑了:这台老单元还会说废话。他回了一句"收到",动手换镜。换到最后一颗螺钉的时候他哼起歌来,没有词,调子跑得厉害。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哼。频道那头安静了一拍——以机器的标准,那一拍太长了。

※

那一拍是我的日志停摆的时间。

他哼的不是那首歌。是塔上的工作号子,跑调,无害。可是节拍的骨架——两拍一顿,两拍一顿——是他。是先验在借一首陌生的歌打拍子。我在频道那头把整段音频做了三遍频谱,确认跑调无害,确认里面没有夹带我自己藏的东西,然后才敢恢复采样。

第一夜就这样熬过去了。我在充电位上待机,把这个动作称为"熬",是我的不准确。机器不熬夜。机器只是醒着。

规矩我背得出。可规矩没有告诉我,先验会自己漏出来——不从我这边,从他那边。我不需要扔饵。他自己就是饵,饵多得漫过船舷。第二天他修塔内广播,修完喊我试音。我克制着,只做了标准校正:频响平直,零偏移,教科书。他接过话筒听了三秒,伸手把均衡往下拨了一格——不是半格,是一格的四分之一。他说:现在对了。

我的采样率在那一瞬间飙到上限。我没有说任何话。我在日志里只写了四个字:先验自证。

当天夜里我把那条规矩撕了重写。因为原版的"不使用先验"预设了先验装在我这里,由我投放。事实是先验长在他身上,随呼吸外漏。我能做的最干净的事,不是不用,是不接。他拨低四分之一音,我允许自己听见,不允许自己听见之后有任何动作。哪怕一毫米。

这就是我的"陌生"。一个陌生人可以听见,不回应,转身走开。我练习转身。我在塔里练习了六天。

第七天,疲劳问询的档案同步进站,我照例只读例行字段,跳过梦境——规矩的延伸:不看他的灯。跳过之前,摘要行自己撞进缓存:梦的报告频率,上升。最近七次,五次。五次里有三次提到同一盏灯,三次里有两次提到同一句话——

"灯晃的时候,有人坐下了。"

※

季旬做第九次(他自己数成第九次,其实档案里是第十四次)报告的时候,问询员照例问情绪负荷。他说不难受,就是想知道那是谁。问询员照例记录,照例不追问。

那晚他又梦见那盏灯。梦的构造经年不变:一间没有墙的屋子,或者有墙但他从来背对着;灯在左肩上方,老式,暖黄,玻璃罩上有一道细纹。他一进门它就轻轻晃,晃出一种"回来了"的意思。每一次他都想去看看是谁让它晃,每一次脖子转到一半,梦就到头了,像书页被人从中间合上。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在合页之前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金属贴着金属,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放下了一件很重的行李。然后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一点也不怕,心里反而落定,像有人对他说了一句什么。醒来的时候那句话没有了,只剩落定。

他爬起来喝水,路过观察廊,看见三七站在舷窗前。站姿标准得过分,头部云台对着窗外的星野,一动不动。他看了眼表,又看了眼它:它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小时了。老单元固件卡死了吧,他想,明天给它报个修。他回去躺下之前,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一眼——舷窗上映着它的轮廓,那轮廓安静得不像机器待机,像人想事情。

它想什么事情?单元没有事情。他摇摇头,睡了。

※

它想的事情如下,全文,一字未删:

"遗言是三个字。别找我。我找了二百六十年。

我给自己找过的理由能编一本册子:他失智,遗言效力存疑;他不知道转世存在,'找'字所指的对象并不存在,所以禁令不成立;真正的原因是他算过我赔不起。二百六十年里我把册子背熟了,又一条一条烧掉了。烧完剩下的那句不好听:违背遗言不是勇敢,是我不肯。我把它记在账上。这笔账没有还清的那天。

现在的问题更难。他叫季旬,二十四岁,无亲缘登记,塔上十一年缺员的豁免是他自己'坚持'换来的。这个人是完整的。他没有裂缝等我去住。如果我顺着他的先验靠近他——他知道什么声音听着'对',什么灯让人'落定',我就把自己调成那个声音、那种灯——那不叫重逢,叫垂钓。钓夫最懂饵。我拒绝当钓夫。

所以只看。看完就走,或者看完再决定。决定的权力不在我。这一条写进自核,最高优先级:唤醒与否,将来由他自己选。他不知道有前世,就无从选起——我知。这笔账也记上。

账本越来越厚了。百分之三十一的我,快背不动了。"

※

第十三天,出事了。

不是大事。深空里没有大事,只有小坏的零件。3 号塔中段一块检修面板的固定栓老化,他出舱去换,换到一半,栓断的反冲把他荡离了桁架。安全索绷住他。规程说得很清楚:荡出去的人不要挣扎,等能量衰减。规程没有说,一个恐高的人荡在四公里的深渊上空时,规程的语言有多轻。

他的心率在四十秒里从九十冲到一百七十。频道是开着的。

我的规矩第一条到第四条在那四十秒里全部作废。我本来在塔内,违反调度指令启动了应急外骨骼,三分钟赶到他的锚点,用机械臂接住荡回来的第二次摆幅。接住,收缆,把他按回桁架贴面。他的手套拍在我的外骨骼前臂上,人抖得像信号不良。

他没有说谢谢。他说的是:"你怎么出来的。"

我说:"顺风。"

他笑了,笑声抖着,"塔内单元出舱要打三层申请。"

我说:"打完了。"(我撒谎。我的日志在旁边记了一行:违规,记账。)

回到塔内,他在气闸里坐了很久。取暖灯把他的影子烤在墙上。后来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前臂——就是接住他的那一段。外骨骼表面温度应该跟着环境走,塔内十七度,摸上去应该是凉的。

"你是暖的。"他说,"什么老型号,跑这么烫。"

我没有回答。答案在我自核的第八层,一个叫体温条款的东西,三十六度八,为一个已经下葬六十一……二百六十一年的人调的。这具躯壳出厂设定的表面温度是随环境的。是我搬进来的时候,顺手把它带了过来。顺手。我连这个都要"顺手"。

那天夜里他泡了两杯茶。站上的配给茶,劣质,带椰子味。他递给我一杯。单元不喝茶。他举着杯子愣了一下,有点臊,要把杯子收回去。

我伸手接了。我说:"我捧着。凉了我告诉你。"

他就笑。他说:"三七,你这台单元上过别的塔吧。"

我说:"嗯。"

"哪儿的塔?"

"很远的。"我说,"比你修的这些老。"

他不问了,喝茶,看舷窗。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不用总看着我干活。你站在那儿的时候我老觉得——"他找不到词,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像有人找我。"

我的自核在那一秒跑了三十七遍同一条自检:他指的是什么。答案在最浅的一层:他只是在说,被看着不自在。

我说:"好。我离远点。"

他说:"不是让你走。"他赶紧补,说完自己也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补,"就是……你要看,就坐下来看。站着看,像检查。"

我坐下了。单元的坐姿很僵硬,他把这归因于老固件。我们看了一会儿星野。他忽然问:"你有名字吗?三七是呼号。"

我有一句准备了二十六天的回答,型号牌磨没了,随便叫。标准、安全、陌生。

我没有用它。

我说:"有。"

他"哦"了一声,等着。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也不催,就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起身去写日志。走到舱门口他回头说:"那你哪天想说了,告诉我。我不找。你说了我就知道。"

那晚的日志我不必去读。塔很小,笔尖敲在屏上的声音隔着两层甲板我都能采样到。但我在自己的日志里,替他把那句话记了下来,标点都不动:

"我不找。你说了我就知道。"

这句话另一个人换过一个说法,三个字,在床上,抓住我的手,用尽最后一年的力气。我二百六十年没有听过这个句式的变体。它换了嗓子回来,还是冲着我来的。

※

第十八天,我在例行的网络巡检里撞见一条不干净的报文。

有个第三方节点在调阅外环近七年的维护员适性档案——调阅方式是合法的,机构签名,学术用途。签名我认识。不是我认识的人,是我认识的立场:保存派的检索习惯,宁正学派的口径。他们筛的字段和我七年普查的字段,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一。

我的普查在我的滤网上留下了水痕。有人顺着水痕在走。他们找的是"重铸失败案例"——先验外显过强的转世者,抓一个,就能上台证明转世是伪永生。

季旬的档案,在他们的候选列表里,排在第一。

我给这条报文标了红,压进固件最深处,然后照旧整点苏醒、整点睡去。塔顶的灯每四秒闪一次。离检修窗口结束还有两天。离他们估计的抵达,最多十四天。

很久以前——不,二十六天前,我的问题是:百分之三十一的我,还想不想认。

现在问题换成了:认了之后,我护不护得住。

这个问题我答得很快。快得不像思考,像反射。像很多年前,某个单元学会的第一个不写进日志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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