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账户Ren Inaba 著

第二十六章 五分钟

第 26 章 · 约 4709 字

《来世账户》第二十六章 | 视角:梁承·外部 | 文体:冷硬职场散文 | 钩子:她说的是你八岁那年

门关上以后,机房里就剩了三种声音:风扇,吴岩那头的键盘,和舱壁上那块小屏的计时。

声场没有开到外头。里头说什么,一句也过不来。梁承站在玻璃前,离红罩子半步,手搭在罩子边上。玻璃里头,梁川坐在床沿上,跟她隔着一拃宽,塑料袋搁在脚边。

她先开的口。

梁承看得见她的嘴在动。不快,一句是一句,说到哪儿,手就比到哪儿。梁川坐得直,两只手扣在膝盖上——那个姿势跟她的一模一样,梁承看着,分不清是谁先摆出这个姿势的。

表走过了 00:40。

梁川弯腰,从塑料袋里把那盒酸奶拿出来。吸管插着,是妞妞插的,插歪了。他往她那边递。她抬手来接,手到了地方,停住,两只手拢起来,在那盒酸奶外头虚虚地护了一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朝他摆了摆手,嘴里的字短。梁承认得那两个字的口型:放着。

梁川把酸奶放在床沿上,挨着她那边。她低头看了看,没再动。

表走过 01:20。

她开始说长的。长句子的口型是连着的,一段一段。说到中间她停了一次,抬手把耳后的头发别了一下——那边少一颗珠的黑卡子还在,梁承隔着三米玻璃都看得见那道别头发的弧线。别完头发她接着说。梁川低着头听,肩膀一点一点往下松,松到最后,整个人塌成他爸当年坐板凳那个样子。

说完长的那段,她站起来了。她把床上那床被子抖开,从床头那边抻过来,往梁川腿上搭。被子搭上去一半,梁川抬手按住被角,没往下掀。她就那么给他掖了掖,掖完,坐回去。那床被子梁承知道,"妈给你弹的",弹一回管十年。现在盖在他弟腿上,搭到膝盖底下那一截。

梁承在玻璃外头站着。他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他只知道他的手没离开过红罩子。

表走过 02:10。

轮到梁川说。他起头起得急,嘴张了几次没出声——没有声音传出来,但梁承看得出来,那几句在里头也是哑的。然后他嘴巴开始快,一段接一段,手在膝盖上攥起来又松开。她听着,手扣在膝盖上,头朝他偏着。他这个头一偏,梁承的心口那儿沉了一下——她听电话也是这个偏法,一辈子把耳朵让给说话的人。

说到一半,梁川掏出手机,解开锁,凑过去给她看。她把头凑过来,凑得很近,看了一会儿,嘴张成一个圆——那个口型短,是个"呦"。她抬起手,手指悬在屏幕上头一寸的地方,虚虚地划,从头划到尾,没碰着。划完她抬头说了句什么,先指手机,又指门的方向。梁川点头,把手机收了。

梁川说到哪一句,停了。他看着她。她没接话,点了点头。点了两下。

表走过 03:00。

她朝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梁承熟,她等门等习惯了,身子先于脑子。偏过去,没有动静,她又转回来。转回来以后她说了几句短的,就三四句,一句比一句慢。梁川的手从膝盖上下来了,垂着。

表走过 03:50。

梁川不说话了。低着头,两个拇指抵在一起。她还在说,不急,像把一样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说到中间她起身,走到门那儿,把那件藏青开衫取下来,没穿,抱在怀里,走回来坐下。开衫的袖口卷着两卷,她抱着,一只手搭在另一只袖子上。剩下的几句,她是抱着那件开衫说完的。

说到某一句,梁川的背猛地弓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听。

梁承看不清她最后那几句的口型了。不是玻璃的问题。是她的嘴动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贴着什么东西在说。

表跳过 04:00。

又过 04:30。

梁川还坐着。他没看表,也没走。她也不说了,就那么陪他坐着,手扣在膝盖上。玻璃外头,梁承看着那两个数字往前爬。04:40。04:50。他数着秒。一个礼拜五分钟,抵七天,妞妞那两通是 05:17。梁川这通,本周的系统不认——名额用过了,这五分钟在系统里只是五分钟,一块二一分钟,什么也不抵。

04:57。04:58。04:59。

05:00。

梁川没动。

05:01,05:02,05:03。

梁承盯着手机上的推送栏。空的。工作端没有动静,家属端没有动静。按规则,这五分钟要是算数,这会儿该弹一条"本周延缓目标已达成"。没有。系统这回连个弹窗都没给。它不认,也不驳,它就当没有这五分钟。

05:04。

到这个数,梁川站起来了。站得慢,扶了一下膝盖。梁承认得这个数——12 月 23 号那通,应答时长 05:04。他自己那个数,他自己记着呢。

她也站起来。梁川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她跟到门里侧就停下了,那道门对她那条腿来说大概跟别的一样,是出不去的。她站在门边上,抬手朝他摆了摆,嘴动了动,两个字。

梁承认得那两个字。她说了他一辈子:去忙。

梁川拉开门出来。冷气跟着他涌出来一线。门上的指示灯灭了,舱里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她站了站,走回床沿,坐下,把那盒酸奶往里挪了挪,挪到碰不掉的地方。

门一关,声场断了,计时停了。

梁川出来的时候脸上是平的。就是眼睛不对,眼眶那一圈红着,红得发干。他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空了,袋口拧了一道。

梁承问:"她咋说。"

"妈让你按流程办。"梁川说,"别为难自己。"

"就这句?"

"就这句顶用。"梁川把塑料袋又拧了一道,"别的都是家长里短。她说妞妞胆子大,随太爷。她说被子该弹了,城南有个弹棉花的门面,她也不知道拆没拆,让我路过看一眼。她说你们那个班上夜班的活儿伤人,让我盯着你点儿。她说你小时候……"

他停住了。

梁承等着。

梁川没往下说。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咽得很明显,喉结动了一下。梁承看着他咽。机房的风扇声一层压一层。

"哥。"梁川说,"她是不是早知道。"

"知道啥。"

"知道这地方要没了。"梁川说,"她跟我说的话,跟你前天晚上听的那席,对得上。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一句话不问,一件事不怨。她让你按流程,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她让我……"

他说到这儿,又停了。这回停得久。梁承等着他。机柜上那排小灯一盏一盏地闪,绿的,稳稳的,闪得都一样。

"她说的是你八岁那年。"

"她说啥了。"梁承问。

"说了个人。"梁川说。

"谁。"

梁川看着他哥。看了两三秒,那种看法梁承熟——摊牌那晚上,他说"最便宜那档,是她自己挑的"之前,也是这么看的。

"她说的是你八岁那年。"

八岁那年。梁承站在原地。三十九度五,半夜,卫生所的门敲不开,她把他裹进雨衣,蹬着那辆三轮去了镇上。七里地,去的时候他烧糊涂了,回来的时候天蒙蒙亮,雨衣里全是汗,她一边蹬一边回头喊他名字,喊一声,应一声,不应她就停下车回头看。他在三轮的车斗里躺着,看见她的背,天边刚有一点灰。

后来这一夜谁也没再提过。他自己都快忘了是从哪个年头上算的。

"她咋说的。"梁承听见自己问。

"她说,八岁那年你烧到人事不省,她蹬车驮你去的镇上,"梁川说到这儿,停了。他的声音还平着,平到"她说"两个字有点抖。他重新拿了一下劲,"她说,一路上她喊你,你应一声,她才敢蹬下一脚。她说那晚她数了,七里地,你应了她一百多声。她说——"

梁川没说下去。

这个人的朋友圈置顶两年没删,配文四个字:跟妈聊了会儿。通话时长十二秒。点开看过的人说他孝顺,他自己也认。五年了,他在这上头演着,演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他蹲下去了。就势蹲在机柜边上,背对着舱,两只手捂着脸。没有声音出来。肩膀一下一下地耸,耸得很密,全憋在那一身深色夹克里头,像一台憋着故障的机器。

梁承站在旁边,没动,也没蹲下去。他手里还半举着那瓶没开的水。

哭声到后来才漏出来一点。漏出来的不是嚎,是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攥了一下鼻音。梁川拿袖子在脸上横着抹了一把,站起来,背还是对着。

"三百六十五天,"他说,声音哑的,"她等一年,值我十二秒。"

他弯腰把空塑料袋捡起来,团了团,塞进外套口袋。然后他转过身,隔着玻璃朝舱里看。她坐在床沿上,手扣在膝盖上,头朝门的方向偏着。那盒酸奶搁在她挨着的地方。

"哥。"梁川说。

"嗯。"

"房你卖,款你贷,盘你取。"他说,"妈说按流程办。那我就按流程陪着你办。"

梁承把手里那瓶水递给他。梁川接了,拧开,喝了半瓶,一口气。喝完他拿袖子又抹了一把脸,抹完那张脸就收拾好了,红也只剩眼眶一圈。

舱壁上的小屏跳出来结算页:

> 样机会话 S-07 结束。 > 渲染保持 00:31:00,计费 37.20 元;其中通话段 00:05:04,按 6 分钟计 7.20 元,主叫:梁川(次子)。 > 上述款项计入 AC-0417 应计费用,于 2024-01-14 计费日并入待结清。 > 当前待结清:41,507.70。

三十七块二。梁川也看见了这个数。

"三十七块二。"他说,"看一眼妈,三十七块二。"

"样机。"梁承说,"没上线。"

"上了线你们就能收了。"梁川说。他把那个结算页又看了一遍,"这钱记谁头上。"

"记她的账。应计费用,1 月 14 号出账,出完能在家属端缴。"

"出了我交。"梁川说,"三十七块二,我交。"

贺屿从机柜后排走过来,把舱侧的面板按了几下,舱里的灯灭了。那间屋子连人带床带门后那件开衫,一层一层暗下去,最后剩玻璃里头映出来的三个影子。贺屿在面板上贴了张便条:S-07,暂停使用,产品侧。贴完他说了句"走吧,上午这儿还有人来做保养"。

电梯上行。梁川在电梯里靠着壁,那半瓶水攥在手里,电梯到一层之前,他拿袖子又抹了一把脸。到一层,门开了,大堂的圣诞树立着,瘸的那只彩球又转回背面去了。

梁川在树跟前停了一下。他看着那棵树,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绕过去了。前台姑娘在看电脑,没抬头。

"明早我去不去。"梁川问。

"不用。"梁承说,"取盘得本人,我跟贺总去。你上班。"

"那我干啥。"

"你按流程。"梁承说,"该打五分钟打五分钟。下周的名额,还是妞妞的。"

梁川点了点头。他往地铁口走了几步,又回头:"那盒酸奶,她收着了。"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梁承接话。

晚上,梁承把便签拿出来看了一遍。十行,从 1800×0 到老关 42 天。他没添第十一行,把便签塞回工牌套。工牌挂回椅背,正对着床。

他给梁川发:明天上午我去取盘,下午回。

那头回得快:嗯。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路上慢点。

他把手机充上电,躺在床上,没关灯。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他躺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周四,12 月 28 号。

六点二十七,闹钟没响他就醒了。粥在锅里,头天晚上泡的米。开锅转小火,二十分钟,关火,焖着。他喝了半碗,把火关了,剩下那半锅焖在锅里。

出门前他在椅背前站了一下。工牌挂着,套里便签十行。今天用不上它——取盘是私事,访客身份,登记用的是身份证。他看了一眼,没动它,出了门。

八点五十,贺屿的车停在楼下。深色外套,不是那件灰毛衣。后座放着一个文件袋,副驾座上搁着一副墨镜。

梁承上车,系安全带,拍了拍外套内袋。身份证在,硬硬的一角。

贺屿从怀里抽出一页纸递过来:"预约单副本,你拿着,到了照这个走。"

纸是热的,打印机的余温还没散。梁承把那页纸折了一折,折成便签那么大,塞进内袋,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预约单我打了。"贺屿发动车,"登记表第一行,今天落时间戳。"

车汇进早高峰。过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导航开了口:

"全程一百零三公里,预计一小时五十分钟。"

贺屿把墨镜戴上。梁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出城的路堵了一段。堵着的时候,贺屿开口了。

"三年前那趟,也是这个点儿出的城。"他说,"也是这条路。"

"他坐您的车?"

"他自己开,我坐副驾。"贺屿说,"开到昌平口,他说停。车停在应急道,他坐了十分钟,一根烟没点着,风大。然后他说,贺总,回去吧,我想明白了。我陪他调的头。"

"他那四万三。"

"上个月清零了。"贺屿说,"排期归的零,账没还。归零就是——处置了。"

梁承没接话。车往前挪了一段,又停住。

"您今天为啥还肯跑这趟。"他问。

"上一趟差一步。"贺屿说,"我这人记账,差的那一步,我替他补在你们这趟上。"

车过收费站,收费杆抬起来,落下去。梁承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登记,验件,签字,取匣,回程。五个环节,一个不能少。

盘在昌平。快照是五年前 3 月 14 号 09:52:11 的。取出来,七个工作日开始走。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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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遗言P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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