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账户》第二十五章 | 视角:梁承·外部 | 文体:冷硬职场散文 | 钩子:梁川忽然不吵了——让我跟她单独说会儿
第二天早晨八点五十,梁承到 B 座一层的时候,梁川已经在大堂了。
他穿了件深色夹克,领子搓得发亮,拉链拉到一半,里头一件毛衣,那件毛衣梁承认得,五年前春节他给买的,当时大了一号,现在正好了。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两盒酸奶,一盒吸管插好了。
"给妞妞带的。"梁川把袋子换了只手,"她非要来,我说大人办事。酸奶她非塞我兜里一盒,说是给我妈的。"
"你妈喝不了这个。"梁承说。
"我知道。"梁川说,"我就是带上。"
九点五十五,贺屿下来。灰毛衣,手里一张纸,在前台登记了两笔。梁承看见那张纸上是《访客陪同登记(产品侧)》,被陪同人一栏写了两个名字。前台姑娘这回没提机房温度,多看了梁川一眼。
电梯下行。B1,B2。梁川在电梯里没说话,出了电梯,冷气扑上来,他把拉链拉到了顶。
"规矩先说。"贺屿走在前头,"今天看的这个东西没上线,产品编号 S-07,家属目视舱,做了两年,评审没过。没过的原因写在评审意见里,一共四个字:需求不足。全公司一级账户,三十一个。"
"三十一个人,撑不起一个功能。"他推开机房玻璃门,"东西是好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风扇声一层压一层。白板上"本月接入:21"还是 21。吴岩在 DA 区值机,抬头看见三个人,站起来了。贺屿说产品复验,登记在我这儿。吴岩哦了一声,坐下,又站起来,从桌上拿起粉气球递给梁川:"帮我捏着,我倒个手。"梁川捏着那气球,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搁在了自己腿边的机柜上。
去舱那排机柜的路上,有一排柜子贴着黄色标签,标签上两个字:待清退。有一个柜位是空的,架子擦得很干净,电磁锁挂在上头。
"这柜咋空着。"梁川问。
"清完了。"梁承说。
"清完了不挪新的进来?"
"排队等。位置是定数。"
梁川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舱在 DA 区最里头,靠墙,一人多高,玻璃的,占了半间屋子那么大。玻璃里头亮着,是一间屋子:白墙,水泥地擦得发亮,一张木板床,床上一床被子,叠着。门在里侧,门后挂着一件藏青开衫,袖口卷了两卷。
床沿上坐着一个人。
隔着玻璃看过去,不大,背有点弓,两只手扣着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偏着,朝着门的方向。她不动。过一阵,她抬手把床上的被子抻了抻,抻平了,坐回去,还是那个姿势,手扣在膝盖上,头朝门偏着。
梁川站在玻璃外头,没进去也没出声。他站了有一分钟,那个塑料袋在他手里拧了一道,又拧回来。
"她坐在那等啥呢。"他说。
"等电话。"梁承说。
"这屋里没有电话。"
"她等习惯了。"
梁川没再说话。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去,又站起来,手在外套口袋里插着,隔着玻璃看她抻被子。抻完了,她坐回去,头朝门偏着。
贺屿在舱侧的操作面板上按了几下。舱外壁一块小屏亮了:
> 场景:卧室(默认) 档位:一级 > 渲染保持:开 计费模式:模拟生产资费(1.20 元/分钟) > 本次会话计费账户:主叫侧,无预存计入被叫账户待结清 > 会话已初始化,计时开始
表开始走。00:00,00:01。
"样机的表是真的。"贺屿说,"一分钟一块二,初始化起走,进不进人都走。别当我请你。"
贺屿指了指舱门边挂着的一个对讲子,又指了指墙上一个红色的小罩子:"对讲拿起就说。那个红的是中止钮,外头这个能按,里头没有。按了渲染就断,今天的账照结。"
说完他走了,回台账桌那边去了,背影拐过一排机柜,看不见了。
梁承拿起对讲。他按了通话键,那头舱里的声场开起来,他听见里面的动静了——很轻的、布料蹭木头的声音,她坐久了换了个姿势。
"妈。"他说。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来的。站得太急,扶了一下床沿。她朝屋里的门走了两步,站住,四下看,找声音的来处,然后对着屋子中间说:
"哎。小承啊。"
"是我。"
"你打来了。"她说,"我这儿坐着呢,没出去。你吃了没?"
"吃了。妈,您忙您的。"梁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舱里响,平的,"我这头还有点事,待会儿再打给您。"
那头静了一秒。
"哎。"她说,"你忙。妈坐着。"
她坐回床沿去了。手扣回膝盖上,头朝门偏着。
梁承把对讲挂回去。挂回去之前他说了句"待会儿",那两个字落在舱里,她坐得直了一点。
两个人隔着玻璃站着。舱里,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门后那件开衫取下来,抖了抖,搭在小臂上,站了站,又挂了回去,袖口照旧卷两卷。她做这些不慌,一样是一样。做完,坐回床沿,手扣在膝盖上。
梁承沿着玻璃走了一趟。玻璃三米多宽,他走了一个来回,里头看不见接缝,里头也看不见他。
机房的表在跳。00:05:12,6.14。吴岩在 DA 区那头敲键盘,粉气球搁在机柜顶上,一动不动。贺屿没过来,那台旧电脑的屏幕在机柜后排亮着。
吴岩过来了一趟,送了两瓶水,一瓶塞给梁承,一瓶搁在梁川手边。放下他就走,走之前朝舱里看了一眼,又看了梁川一眼,什么也没说。
"现在你说。"梁川开口了。
"说什么。"
"你昨晚没说完的。"梁川指着舱里,"这个,跟你那个方案,是个啥关系。五万零一百零七块,你俩一唱一和的,我听着都替你累。"
"方案跟这个没关系。这个是看看她。"
"看看她。"梁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咬着个东西,"行,看看她。那我问你,你那个五万零一百,钱呢?工资九千,月供三千一还五年,你那房呢?"
"卖了。"梁承说,"名城雅苑那套,挂六十六万,到手四十三。"
梁川的手从口袋里出来了。
"你挂了?"
"周三挂的。"
"谁让你挂的?"
"我自己的房。"梁承说,"我自己挂的。"
"你自己的房。"梁川的声音抬起来了,"首付八万谁出的?我妈卖她妈的瓦房。那房里有我妈三间房。你一个人挂了?"
"钱进的是这个方案。"梁承说,"四十三万,平四万一千五的账,取盘八千六,剩下的——"
"剩下的还银行!"梁川把他打断了,"你贷十五年的房,还剩十七万三,你急售,挂六十六万人家砍到六十四你都得出,你到手的四十三万,还完银行剩二十五万。二十五万,你拿七万出来填这个窟窿,再贷孝心分六十期,一个月三千一。"他喘了口气,"我给你算过没有?你自己算过没有?"
"五百六十九。"梁川点头,点了两下,"五百六十九,你打车回昌平取盘都不够。你给我从头说,一个数一个数说,别拣着说。"
梁承等他说完,把声音放平。
"账是这么走的。"他说,"五万零一百零七块七,两块。四万一千五百零七块七是她的待结清,孝心分授信到账,先平这一块,冲抵完成,账户出列,降级就停了。八千六百块是取盘、重建、校准三道工序,盘取回来七个工作日内得重建完,逾期盘回库,钱不退。授信六十期,一期三千一。我复职了,一个月进九千零二十,房租两千四,学贷两千一百八,刨掉,剩五百六十九。"
他顿了一下。
"五百六十九里头,午饭四百一十八,交通二百二,手机八十八,都排进去了。排了三遍。"
梁川听完,没接话。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删了,又按了一遍。按完他把手机揣回去。
"九千零二十,减八千四百五,"他说,"你留五百六十九。我妈要是知道你一个月花五百六十九,她那个账户当场就得自己申请注销。"
舱外壁的表在跳。00:11:47,14.04。梁承的眼睛扫过那个数,声音落下来半格。
"账排死了。"他说,"你不用管钱。"
"我不管钱我管啥?"梁川说,"你把话说到前头。取盘,取回来是啥?是你嘴里那个 K 什么的,五年前三月十四号早上九点五十二分的她。九点五十二,哥。她走是下午五点。你取回来的那个人,跟你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头天晚上让你把窗关上。"
梁承没接话。这一层他没跟梁川讲过。
"你没跟我说过这个。"梁川看着他,"你没跟我说恢复是拿五年前的顶替现在的。你光说了五万零一百零七。"
"盘里那个,谁都没少。"梁承说,"川川在,爸的葬礼在,厨房在,她教你收汁那锅红烧肉在。现在的这个——"他朝舱里抬了下下巴,"一级了。卧室一间,电话一根,一个礼拜写一行字。再往下没有二级了,再往下是四级,就剩一句话,一分钟六十二秒一遍。"
"那也比没有强。"
"我说的就是这个。"梁承说,"比没有强。"
"我说的不是你。"梁川说,"我说的是妞妞上礼拜打的那五分钟,她听得见吗?听得见她记不住——她自己都说了,忘性大。我 12 月 23 号打了五分钟,挂都没先挂,就那一回。你取回来的那个人,不知道我打过。妞妞考三个一百,她那一行字里记着呢,你换回来的那个不知道。你花五万零一百,买的是个不知道我们打过电话的妈。"
梁承靠着机柜,没立刻接话。
"盘里那个,知道妞妞不。"梁川问。
"知道。三岁那个妞妞。"梁承说,"上礼拜考三个一百的,不知道。"
梁川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过了一会儿他说:"她走那年,妞妞刚会数数,数到二十就重头数。数一下午,搁她跟前数。她也不烦,就听。"
舱里,她又把被子抻了抻。抻平,坐回去。舱外的表跳到 00:14:26,17.40。
梁承盯着那个表。
"十七块四了。"他说,"咱俩站这儿吵,一分钟一块二。"
梁川也看见了那个表。他看了两秒,扭头又看舱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干这行的。"他说,"你们公司连这个都算钱。"
"样机。"梁承说,"没上线的。"
"上了线就能收。"梁川说,"你们那个孝心分,遗言 Plus,哪个不是这么想出来的。我再说一遍我的话——妈自己签的一百八那档,价目表上一百八,她拿铅笔写的字我拍给你看过:只留声音就行。她百年之后一个字都没多要。现在你倒好,声音都要留不住了,你给她上五万零一百的,你问她了吗?"
"问了。"梁承说,"昨晚。她说别往妈头上安。"
梁川愣了一下。
"她说的?"
"她说这边是个看电话的屋子。她说妈不占地方。"
梁川不说话了。他隔着玻璃看她。她坐在床沿上,背弓着,头朝门的方向偏着,那件开衫挂在门后,袖口卷两卷。她等电话的姿势跟等门的姿势是同一个姿势,五十年养出来的,进门要迎,电话要接,人这一辈子就忙这两件事。
"她这话是说给你听的。"梁川说,"她一辈子的话都是说给别人听的。疼不说,缺不说,签合同那天夜里两点四十她也不说。她越说不占地方,越说明她知道这地方要没了。你干催收的,人跟你说手头紧,你信吗?"
"我不信。"梁承说。
"你不信你还拿她这句话堵我。"
"我没堵你。"梁承说,"我陈述。方案在走,盘周四取,重建七个工作日,放款复职了再提。这些是流程。你问的都在流程里,吵不在流程里。"
"流程。"梁川说,"你跟她一个毛病。她拿日子挡话,你拿流程挡话。"
梁承没接这一句。
梁川也没再说。两个人隔着玻璃站了一会儿。舱里的表走,00:19:03,22.80。她起身了,走到门那儿,把开衫的袖口又卷了一道,卷完,坐回去。这个动作她大概做了一千遍了。
"我最后说一遍。"梁川的声音降下来了,降得很低,"房你别卖。孝心分你别贷。盘你要取你取,我不拦你——那是你排的班,我插不上手。但你别把你自己也填进去。妈那本存折,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的,八千五,她扣了四十七回,一回没跟你张过口。她那个人,宁可自己删自己,不要孩子垫。你现在这个搞法,她要在,能跟你拼命。"
"她要在。"梁承说,"就不用这个搞法了。"
梁川的嘴张开,又合上了。
就在这儿,他忽然不吵了。
他也说不清是哪一句把他卸开的。他转回去,隔着玻璃,看她把被子抻平,看她坐回去,看她头朝门偏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梁承以为他还要接着吵。
"让我跟她单独说会儿。"梁川说。
梁承看着他。
"你会说啥。"
"我五分钟就行。"梁川说,"你们那个五分钟,一个礼拜抵七天那个。妞妞打的那五分钟,我也打一个。这礼拜的名额妞妞用了,我知道,系统不认我认。"
他弯腰把地上那个塑料袋捡起来,把那盒插了吸管的酸奶拿出来,掂了掂,又放回去了,就拎着袋子站着。
"进去就是了?"他问,"直接推门?"
"直接推。"梁承说,"里头没有红钮,有事我按外头这个。"
"里头没有。"梁川重复了一遍。他看着那个红罩子看了两秒,"那她要是有事呢,她按啥?"
梁承没答上来。
梁川也没等他答。他拉开门——舱门比看上去沉,他拉了两次才开,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一线——他进去了,反手把门带上了。门上的指示灯跳了一下:
> 会话 02 主叫:梁川(次子) 通话中 计时开始
梁承站在玻璃外头。里头的声场没开到外头,一句也听不见。梁川把塑料袋放在她床边的地上,在她旁边站着,隔了半步。她抬起头看他,看了一两秒,抬起手,往里侧拍了拍床沿。
梁川坐下了。
梁承退到机柜后排。贺屿在旧电脑前坐着,没回头。
"明早九点,楼下。"贺屿说,"身份证带了没有。"
梁承拍了拍外套内袋。证件在。
他回到玻璃前。会话 02 的表在跳,00:00,00:01,00:02。一分钟一块二。梁承把手从红罩子上拿开,看着里头他弟弟的嘴一张一合,一只手把她那床被子的角捏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