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账户》第二十章 | 视角:梁承·外部 | 文体:冷硬职场散文 | 钩子:最便宜那档,是她自己挑的
周五晚上七点四十,梁承站在梁川家楼下。
五年里他来过这个小区四次。两次对质,一次送东西,一次是楼下取母亲留下的缝纫机,四十块钱卖了,收旧货的只肯给三十五,他添了五块。这回楼门口的丰巢柜换成了绿色的,屏幕上贴着一张寻猫启事,塑封的,边角翘起来。
他按了门铃。
对讲里没声。过了十几秒,门开了,梁川穿着拖鞋,手里捏着一双筷子,身后一股油烟味。
"吃了没。"
"吃了。"
"吃了也坐会儿。"梁川把门拉开,"妞妞在里屋写作业,你小点声。"
饭桌上还有半个馒头,一碟咸菜,扣着另一个盘子。梁川把碗筷归到一边,拿抹布擦了桌子,擦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把抹布搭回水池龙头上。
屋子还是那样。玄关三双鞋,最里头那双是母亲的,黑色一带,鞋底干净,五年没人穿。梁承每次来都看见它在,每次都没人动它。
梁川给倒了杯茶,茶叶立着,水太烫。他自己那杯也没喝,摆在茶几角上。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电费单,一截露在外头。
"明天十点。"梁承说,"打不打。"
"打。"梁川说,"我说了打就打。你先坐下。"
梁承没坐。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对折过两次,摊开,放在茶几上。
"四笔。"他说,"2020 年 3 月,3,600。2021 年,4,200。2022 年,4,800。去年 12 月,12,900。合计 25,500。全部支付超时取消。实收,零。"
"这是你自己名下发起的代付流水。"他说,"我上个月对的账。"
梁川看了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里屋的孩子翻了一页书,纸响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知道。"梁川说,"头一笔是三月,妈生日那个月。我寻思一次付清三年,便宜。付完那个周末我带妞妞去石家庄看货,回来就忘了。"
"后面三笔呢。"
"后面三笔,"他把手里的筷子搁在茶几上,筷子是干的,他一直捏着,"是我想起来一笔,补一笔。付的时候系统说要你确认。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梁承算了一下。那四个时间点。去年 12 月那笔最大,12,900,那天他在外地驻场,手机静音了两天。
"我没收到通知。"
"你没收到的多了。"梁川站起来,从餐边柜上拿过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
短信收件箱,搜索"代付"。最顶上一条,去年 12 月的:
> 【来世云】您的代付申请(12,900.00 元)须由执行人在 24 小时内确认,逾期自动取消。如已确认请忽略。
未读。往下翻,同类的一共四条,全都未读。
"换手机的时候,"梁川说,"短信全迁过来了。我没点开过。点开了就得想这事。"
梁承把手机还回去。他坐下了,端起那杯茶,烫,又放下。
里屋的门缝透着光。铅笔写字的声音,一格一格。
"我问你个事。"梁川说。
"嗯。"
"你那天,在哪儿。"
茶几上那张纸被风掀了一下角。谁都没去压。
"高速上。"梁承说,"京昆,出事那段。10 点 47 出的口,ETC 有记录。剩 19 公里。"
"那天你在高速上干什么。"梁川问,"你那天本该在市里。"
"头天夜里送标书去保定,回来赶上大雾,封了三个钟头。"梁承说,"借的老陈的车,油表亮了一路,服务区又停了一趟。就这些。"
"就这些。"梁川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没往下问。
"然后呢。"
"11 点 20 到医院。走廊里那个销售还在,抱着个平板。妈十点半封的存。"他说,"我到的时候,她在里头,睡着。医生说上午还清醒。"
"清醒。"梁川重复了这两个字。
"你比我们谁都清楚她上午清醒。"梁承说,"合同你签收的副本,你手里有一份。"
梁川没接这句。他站起来,进卧室,里屋的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写你的。他拖出来一个塑料整理箱,蓝盖的,卡扣断了一个,用胶带缠着。他跪在地上开箱,翻到底,抽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松紧绳绕着。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没解开。
"妈是 13 号夜里办的手续。"他说,"凌晨两点。值班的销售说白天人多,夜里清净,她就选了夜里。"
"你陪着。"
"我在走廊等着,她不让进。"梁川说,"她自己在里头弄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这份,让我收好,说别给你。"
"为什么给我。"
"你听着。"梁川说,"她出来的时候跟换了个人似的,特别精神,就是那种——回光返照你知道吧,医生后来说就是这个。她在走廊长椅上坐着,让我挨着坐。她跟我说了三件事。"
他伸出手指头。
"第一,她的存折在枕头底下,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说这里头的钱不许动,是留的电话费。第二,川川,看好你哥,他挣得少,花得省,别叫他乱花钱。"
他说到这儿停了。里屋铅笔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第三件。"他说,"她声音小了,我凑过去听的。"
"她说,别让小承知道套餐的事,他压力大。"
梁承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没动。
"什么套餐。"
梁川把文件袋的松紧绳解开,从里头抽出一份合同,又抽出一张单页,摆在合同边上。他往梁承那边推了推,自己坐回沙发,点了根烟。烟灰缸是个易拉罐,剪了半截,里头已经按了四五个烟头。
梁承把合同拿起来。
第一页。甲方:周素芬。签署人:周素芬。后头那个名字签得很熟,收笔的地方有个小小的钩,签了六十年的名字才有那种收笔。日期:03 月 13 日,凌晨 02 点 41 分。
档位确认栏,三个格。
白金档,空。标准档,空。基础档,一个勾。
勾画得很小,笔道很重,纸背面能摸出印来。
边上那张单页是价目表,三档,字号一样大。白金档,980 一个月。标准档,420。基础档,180。最底下那一档的备注栏外头,贴着线,有一行铅笔字,不是公司的字,是她的:
> 只留声音就行。
六个字。
梁承往后翻。第二页,服务条款,落款处又是一个"周素芬",还是那个收笔的钩。第三页,语音采样授权,签名栏一个,日期栏旁边加按了一个红手印,指纹的螺旋清清楚楚,印泥多了,边上洇出一小圈。
"销售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梁川吐了口烟,"说妈在里头待了一个多钟头,就问了三个问题。能不能只留声音。停电了怎么办。最便宜的一个月多少钱。"
梁承把价目表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他把合同放平在茶几上,从兜里摸出笔,把电费单抽过来翻到背面,开始算。
"她存折里是 8,500。"梁川说,"你算这个干什么。"
梁承没抬头。账户的付款流水他调过,当时只对了梁川那四笔,本人扣款那一段,拉到最底下看了个总数就翻过去了。现在他把那一段重新调出来,对着电费单,一笔一笔抄。
第一笔,03 月,180.00。第二笔,04 月,180.00。往后每一笔都是 180.00,付款方:周素芬(本人代扣)。
他抄到第十几笔的时候,梁川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再看。"你别一笔一笔抄了。"他说。梁承没停,接着抄。四十多笔,一笔一个 180,抄到后头,电费单背面排不下,拐到侧面又排了两行。
他抄到第四十几笔,笔停了。
四十七笔。一个月不落。最后一笔的下一行不是扣款,是一条灰底的状态变更:余额不足,代扣失败。卡里剩 40 块。
47 乘 180,8,460。8,500 减 8,460,剩 40。
数全对上了。他把这三个数在电费单背面写成一列,横线一拉。他干了七年这个,头一回算一笔不欠任何人的账。
"停了以后,"梁川说,"我不知道。我以为是你交的。你签的字,我以为公司从你工资里扣。你那年刚进去,我问过你一回,工资够不够花,你说够。"
烟烧到过滤嘴了。梁川把它按进易拉罐,又点了一根。
"妈那个存折,"他说,"你去找过没有。"
"没有。"
"我找过。就剩 40,我取出来了。"他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红包,旧的,边角磨白,"一直想给你,张不开嘴。"
"取的时候柜员问我,取 40 干什么。我说取 40 就是取 40。"他把红包放在那列数字边上,"她走前仨月,自己学会的 ATM 查余额。查完拿小本记,一月一笔记,记了三回。那个小本我找着了,字特别小,跟怕费纸似的。"
谁都没再碰那个红包。
里屋的门开了一道缝。妞妞端着水杯出来倒水,拖鞋趿着,看见客厅坐着人,站住了。
"叔。"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回屋睡去。"梁川说,"明天还上课。"
她倒了水,回屋,门带上了。门缝的灯又亮了一小会儿,灭了。冰箱在厨房嗡了一声,又停了。
梁承把流水关掉,把合同一页一页理齐,放回文件袋,松紧绳绕上,绕了两圈。放回整理箱的时候他看见箱子里还有一床被子,蓝布面,四角缝着布带子。
"妈跟我说完第三句,"梁川说,"自己坐了一会儿,说累了,眯一会儿。第二天上午封存,她让推她进去的。进去之前她跟我摆手,意思是让我甭跟着。"
他掐了第二根烟,没烧完。
"下午五点零二,走的。你 11 点 20 就到了,你在楼梯间站到下午。这些我都知道,我看着你站的。"他说,"我就是没告诉你她上午说了什么。五年了。"
梁承把杯子往里推了推。里屋的铅笔声一格一格的。
"那年我问过你。"梁川说,"妈走前说什么了吗。你说,说了。"
梁承没接话。
"你为什么说'说了'。"
"你问了。"
"我问了。"梁川点点头,"我等你自己改口,等了五年。你没改。"
烟灰缸里的烟歪了,倒在易拉罐底上。
"为什么。"梁承问。
"我怕你听见头两句。"梁川说,"存折是电话费,看好你哥别乱花钱。你听听,这是留给你的话吗。她到最后都在防着你掏钱。"
他站起来,把易拉罐拿到厨房,水冲了冲,倒扣在水池边上。回来的时候在里屋门口停了一下,把门带严了。
"我拿着这句话五年。"他说,"今天热搜底下一堆人骂她,说她傻,一个月好几百养个数据。我想了一天,想起来她那个勾画得那么小。她是怕人看见吗。她就是那样的人,占便宜的事,从来小声。"
梁承拎起包。玄关那双黑一带还在最里头,鞋底朝上,很干净。
他开门的时候,梁川在后头说了最后一句:
"最便宜那档,是她自己挑的。"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楼梯拐角有人放了一袋垃圾,扎着口。楼下那张寻猫启事在风里翘着角。他把那张流水的纸从包里抽出来,折了两折,塞回包的最底下。
地铁站口的卷帘门拉了一半,最后一班还有四十分钟。他在站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了,攥在手里。工牌套鼓着,里头的便签,他想了想,没掏。
站口的广告灯箱换新了,孝心分的,一个姑娘举着手机,笑。灯箱右下角贴着一张撕剩一半的旧海报。夜里风大,他把领子立起来,坐到末班车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