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账户》第十九章 | 视角:梁承·外部 | 文体:冷硬职场散文 | 钩子:点赞列表里有梁川
周四早上八点四十，小周的声音先到的。
"哥，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横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部门的群，最底下那三个字和一个黄脸：已处理 [微笑]。截图的人把头像打了码，群名留着。截图底下配了一行字：来世云的员工，自己删了自己的女儿。
词条挂在第十九位。#员工删除女儿数字人格#。阅读量两千一百万。
九点半，词条升到第七。讨论十二点七万。
九点五十，两个穿工装外套的人上了楼，直接走到苏曼工位。三个人站着的，说了不到一分钟。苏曼把台历上那支笔插回笔筒，拿了自己的手机，跟他们下楼了。她桌上那杯茶还冒着气。
一上午没人碰那个工位。茶凉了，杯口结了层薄膜。
营销号跟上了。一个本地号发的：《员工养了七个"数字亡者"七年，最后一个亲手删了》。配图三张：公司楼下，工牌照片的翻拍，还有那张打码的群聊截图。半小时十万转发。另一个号标题起得短：《她删的是自己女儿》。这个转得慢，到中午也追上来了。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悬在转发键上。"哥，转不转。"
"通知看了没。"
"看了。"他把手机收回去，没转，也没退页面。过了十分钟，梁承听见他在工位上小声念："'数字殡仪馆'，谁起的这名，损。"
私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的截图，配文：蹲后续。底下跟了一排"蹲"。这个群梁承也在，他没说话，把群设了免打扰。
十点，内网弹出公关部的通知：
> 【关于外部舆情的通知】 > 全员注意：今日出现涉及我司法务在办事项的网络信息，信息含未经核实的截图。全员不得转发、评论、截图，不得在个人社交账号就此事发声。对内口径由公关部统一发布。外部询问一律转接 400-820-1194。
冯拓十点二十开了个短会，五分钟。他念稿，念完抬头说了一句自己的："手头活照干。审计今天收尾。"
散会的时候没人说话。走廊里两个人并排走，一个说"上回上热搜还是发布会"，另一个没接。
十一点差五分，冯拓在梁承工位边上停了一下，声音压着。
"你那个关怀试点，先停一停。"他说，"周报这礼拜不用交了。"
梁承说好。冯拓走开两步，又回来，"你跟她一个组，下午法务找你了解情况，两点，还是小会议室。知道什么说什么，别添。"
十二点整，公司发了通报。梁承是在外卖软件的等待页里刷到的，蓝底白字，官方号。
> 【情况通报】 > 关注到网络信息。经核查：我司员工苏某（工号 L-0137），在职期间长期违规使用员工关联折扣，为多个非本人账户代付费用于个人目的，涉及账户七个。相关行为违反《员工关联账户管理办法》及廉洁条款。我司已于 12 月 21 日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并保留追偿权利。 > 我司始终致力于为用户提供有尊严的数字人生服务。相关账户处置均依法依规进行。
通报底下，一小时四万条。
置顶那条十九万八千个赞：
"删了吧，活人也该有自己的日子。"
底下的高赞，梁承划过去，一条一条：
"一个月好几百养一个数据，普通人谁养得起，这公司才是正经挣死人钱。"
"算了一下，七个账户一年小一万，姐姐真有钱。"（回复：她就是个催收的，工资能有多高。回复的回复：那钱哪来的？）
"我妈那个我续到今年六月，实在续不动了。别骂我。"这条两万个赞，两千条回复，梁承没往下翻。
"重点难道不是她删的是自己闺女？养了七年，最后自己删了，图什么？"
"图体面。这公司培训里就教这个，我面过他们家岗，话术让我背'善终'。"
"我姨夫走了也弄的这个，第一年全家人按时交，第二年就我姨一个人交，第三年姨也走了，账号还挂着，不知道谁在扣钱。"
"楼上有人问钱哪来的。工资呗。人家十二年工龄，一年攒七千块很难吗。"
十二点四十，词条升到第三。第二是个明星离婚，第一是寒潮。
两点整，小会议室。门上那张 A4 换成：情况了解中。
来的是法务一个男的，公关一个女的，一人一台笔记本。桌上摆着打印的排查表复印件，梁承那行用荧光笔划过。
法务问得慢。"12 月 20 日 15 时 47 分，苏曼提交注销申请时，你在什么位置。"
"我的工位。"
"你看见她操作了吗。"
"没有。门关着。"
"群里那条'已处理'，你什么时间看到的。"
"五点五十九分发的，我六点多看到的。"
"截图是从哪来的。"公关的女的问，"部门群十二个人，截图带群名。你有没有往外发过。"
"没有。"
"排查表你签过字。"法务翻过一页，"你名下关联账户 AC-0417，风险评级高。审计期间你有没有就这个账户接受过外部询问。"
"没有。"
女的开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她脸上。她敲了一阵字，停下来问："你和苏曼共事几年。"
"七年。"
"她跟你提过那七个账户吗。"
梁承看着桌上那张复印件。"她提过名下挂着账户。没提过是谁的。"
这句话在合规线内。女的说行，把最后一行敲完，打印出一份笔录，让他在每页签字。笔还是那个劈尖的，毛边。
他签完出来，两点半。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消防疏散图掀起一个角。
三点，反转来了。
一个注册了两年的老号发长帖：《我是她带过的人，说两句》。帖子里说，注销前一天，苏曼把七个账户里六个的欠费全结清了，其中一个办了分期，首付五成，月供五十块。帖末一句话："她先给六个结清了账，再删的自己闺女。你们管这叫盗用？"
帖子半小时二十万转发。词条底下风向变了。
"等等，先结清六个，再删自己女儿？这是什么逻辑？"
"逻辑就是那六个还有人管，她闺女没人管了呗。"
"公司通报呢？通报还挂着吗？"
通报还挂着。挂到四点，没删，也没更新。
四点二十，那个长帖没了。页面提示：内容因违规无法查看。转发过它的号开始一个一个删帖。有一个没删，把删帖截图又发了一遍，配了仨字：心虚了。
四点半，词条掉到第九。五点，掉出前十。
五点半，冯拓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分流单。苏曼名下在办账户四十三个，收回重派。他站在白板底下念了一遍分法：老账户按片区拆，四个人分。念到最后，梁承名下添了六个。
"交接看清楚，别接出坏账。"冯拓说，"周一正常跟进。"
没人应声。小周把分流单拍下来，发到私群，配了一个抱拳的表情。这个群里没人回抱拳，回的都是"收到"。
六点，办公区走了一半。梁承留下来把他名下新增的六个账户挨个开了，看欠费，看账龄，看最后联系记录。六个里有三个的电话备注是苏曼的字：难。别硬催。有一个备注长一点：儿子在南方，电话打得通，别上午打，上午他要睡觉。
他把这六条备注抄进自己的工作台，抄完，六点四十，关机。
楼下，B 座门口的保安亭换了岗。两个公关部的人站在旗杆底下打电话，一个说"口径明天再说"，一个没说话，光点头。梁承从他们边上走过去，刷卡进地铁。
四点半，词条掉到第九那阵，苏曼的工位清了。
不是她来清的。行政来了两个人，一个拿纸箱，一个拿登记表。东西不多：一盒红笔，一摞 A3 纸，半瓶洗手液，那个保温杯。杯子里的水是凉的，行政把水倒进茶水间水池，杯子擦了擦，放进纸箱。箱子封口，贴标签：待领取，B 座一层前台。
台账不在。她周二晚上就卷回去了。
红笔掉出来一支，滚到隔板底下，行政趴下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站起来，用登记表把笔拨出来，也放进箱子。两个人抬着箱子走了。
整个过程四分钟。对面工位的电话响了，是小周的在响，响到第六声，断了。
三点，吴岩上来送维护单。梁承那张单子右下角，状态栏里有一行小字。
B2-07：覆写完成，2023-12-21 14:36。
"昨天那个？"梁承问。
"嗯。"吴岩把笔别回耳朵上，"七十二小时是上限，一般三十来个小时就跑完了。盘一归位，那格就空出来了。"
"空出来给谁。"
"给下一个。"他说，"这栋楼的位置是定数。"
他走了。梁承把维护单归档，顺手刷新了一下 AC-0417 的页面。剩余排期：254。他看了一眼，关掉。
三点二十，齐悦的推车最后出现了一次。她把审计报告的回执联送到冯拓桌上，让签字。签完，她把推车推到电梯口。经过梁承工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母亲那个账户。"她说，"复核退回不影响你执行人的义务。该走的流程照走。"
"明白。"
"没事了。"她说。推车进了电梯。缠胶带那只轮子朝外，电梯门合上，夹住又弹开一次，再合上。
晚上八点，词条掉到第十一。寒潮还是第一。
九点，词条底下冒出来一条新的，赞数涨得快："听我表姐说，他们组还有一个给自己亲妈账户续费的，还是个催收的，你们细品。"底下回复五十多条，有问工号的有骂的。梁承刷到这条的时候它在第四屏，刷了两分钟，再找，没了。发布账号还在，主页清空了。
他把手机连着刷新了几遍。词条第十一，稳住，没再动。
梁承在家里。外卖没动几口。他把最高赞那条又点开，"删了吧，活人也该有自己的日子"，十九万八，还在涨。
他点开点赞列表。
列表按时间倒序，头像一格一格往下排。有人的头像是风景，有人是猫，有人是默认的灰人形。他一格一格往下划。
划到第三屏，他停住了。
一个头像。蓝天，铁皮屋顶，半截招牌。他见过这个头像——上个月他调梁川朋友圈的时候，置顶那条"跟妈聊了会儿"的发布者头像，一模一样。昵称后头跟着两个字，是梁川的名字。
点赞时间：今天 11:47。
上午十一点四十七。通报十二点发的，词条第三是十二点四十。就是说，这条评论还没置顶、还是几百个赞的时候，梁川就翻到了它，点了赞。
梁承退出来，点开他们俩的对话框。最底下是他周二发的那句：周六上午十点，老时间。五分钟，一秒别少。
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他往上翻。四十多分钟那句"五分钟说啥"。再往上，是一笔转账，3,600，退回。
他打了一行字：看到新闻了。
盯着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删了。又打：周六还打吗。
发送。
手机扔在桌上，屏幕朝上。他把外卖盒盖好，放进冰箱。厨房的灯是声控的，他一站住，灯就灭。他在黑地里站着，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十点十六分，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梁川。是热搜的推送，官方号发了第二条：感谢监督，服务不打烊。配图是一张满意度曲线，右上角标着 96.4%。图片角落有一行灰字，字号很小：数据来源：用户选填体验评分。
他想起那两颗空心的五角星。他点过两次叉。
推送的底下，第二条已经两万个赞了。他没再看。对话框开着，梁川那一栏，还是已读，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