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账户》第十六章 | 视角:梁承·外部＋账户内部（第三次驻场） | 文体:冷硬职场散文＋账户内部家常语 | 钩子:"同志，这积分能给别人用不？"
周一上午十点零四，系统弹出一封通知。
【员工违规处理通知】 编号：VT-2023-1187 受处理人：梁承（L-0284） 事由：处置辅助操作应执行未执行（认知平滑，关联纪要 DA-R-0417-002） 依据：《终期账户处置操作规范》第十一条第三款 处理决定：记过一次；扣减年度行为积分 100 分 申诉期：五个工作日 本通知抄送：冯拓、人力、合规部
申诉页他点开看了一眼，页面上方一行灰字：申诉期间不中止处理决定生效。他关了。
通知底下挂着一条灰链：历史违规记录。他点开，是他自己七年攒出来的：空白。就这一条。空了七年的页面加载得比别的页面快，快得像系统早就知道这一页没什么可看的。他把这一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的是自己的名字，读了两遍。
苏曼从茶水间回来，路过他工位，停了半步，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标题。她路过这个工位七年，停下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几年了。"
"七年。"
"头一回见。"
"见什么。"
"拒的。"她说完就走，保温杯拎在手里，没拧盖。走到她自己工位，杯子往垫子上一放，水晃出来一点，她拿纸按了。
下午，他调 AC-0417 的积分流水。留痕 AR-119112。
流水一共两行。
2023-11-13 语音接入（执行人） 应答质量：优 +3 2023-11-23 应答来话 有效应答 00:41 未达评级门槛 +0
余额：3。
他去知识库查《亲情回馈·应答质量评级规则》，V1.3，上线日期今年十月二十六号，底下小字：上线前通话不追溯、不补记。
评级三档。优：应答完整、有主动交互、情感正向，计 3 分。良：缺一项，计 1 分。中：缺两项及以上，计 0 分。门槛：单通有效应答满一分钟。
他又点开积分说明那行小字。可转赠同档位账户（需接收方实名认证）。他用职业读了一遍：留存工具，给家属一点攒着的东西，攒着的东西舍不得扔。这一遍没读出新东西。
修复券的详情页他也点了。当前账户可恢复删除项：无。全部删除项均已超出七日恢复期。这行字十一月中他看过一次，字没变。
下午的办公区很静。对面工位上小周在核销一摞热敏纸，核一张，盖章，核一张，盖章。章油不匀，有的清楚有的糊。
他拿笔在便签纸上算。修复券二百，一通优三分，六十七通。一个月四通，十七个月。这笔账他算得快，因为简单：两个数一除就出来，出来就是个够不着的数。
剩余排期今天写着二百七十一天。
他把笔搁下，又拿起来，另起一行：延缓，五分钟，七天。一周抵七天。这一行写得慢，因为不简单。
两个数写在一起，正好抵消。要每周都有人打满五分钟，一周不能断。一分钟一块二，五分钟六块，这钱落在他头上还是落在账户头上，都是落。
他把自己那张还款表的复印件抽出来，添了一行，笔尖顿住，划了。划了又添上。那一行的字，比别的行都小。
添的是：延缓代付，6.00／周。加上占用费一百零五，一周一百一十一，一个月四百四十四。他把这个数圈上，又在圈外头写了一遍。写完把复印件对折，塞进工牌套，跟便签挤在一块儿。
周五早上，短信排着队来。
周二那条还压在最上头：代付·队列占用费 105.00，余额 3,087.62。
06:02 房租 2,400.00 已扣划，余额 687.62。 09:12 工资 9,020.00 到账。 09:15 学贷月供 2,180.00 已扣划，余额 7,527.62。
他把三条看完，手机揣兜里。余额的起落他顺手记在便签背面：687.62 这个数他多看了两秒，是这一串里最薄的一个，就活在发薪日前那三个钟头里，年年如此，他早就算熟了。面馆卷帘门拉着一半，老板在里头搬蒸屉，热气从门缝往外走。
DA 区。白板写着"本月接入：5"。连椅空着。吴岩把气球捏在手里。
"又来。"
"又来。"
血压 126/81，脉搏 90。指纹一次过。签，贴片，三个勾。
【预授权已冻结 60.00 元。】
十点零一分，加载。
先来的是一股潮乎乎的暖。
面盆坐在方凳上，盆口蒙着湿屉布，布上洇出一圈深色。她站在盆边上，掀开布的一角，拿指头按面。按下去，看坑起来，再把布盖上。
"来了。"她没回头，"面刚好吃劲儿。坐着，别踩那块布。"
右上角：27:58。
灶台上并排放着两只鞋垫，卷成一卷，皮筋箍着。
"得了，你那双。"她说，"一块儿拿走，俩换着使，别一双穿到底。"
他把那卷鞋垫从灶台上拿起来，拿在手里。
"试试点。"
他在脚上比了比。化身脚上还是那双鞋头磕白的皮鞋。
"厚了吧。"她说，"头一回压一压。纳得密，塌不了。"
她按面。"这阵儿不看鼻子了，鼻子不顶事，闻什么都一个味儿。拿手按，坑起来得快，就是发好了。"
"碱大了发黄，碱小了发酸。"她说，"妈这阵儿拿不准，蒸出来不是黄就是死心。今儿这剂子——"她停了停，"看着正。"
"妈，问您个事。"
"你说。"
"往后谁来电话，您多说两句。"
"人家忙。"
"您问他吃了没，穿的啥，屋冷不冷，买卖顺不顺，孩子上学咋样。说得全乎，他们那边给记分。"
"记啥分。"
"工分。"他说，"多劳多得。"
她手上沾着面，想了一会儿。"他们那边也兴记工分？"
"兴。"
"分记谁头上。"
"记您头上。"
"记妈头上干啥。"她说，"妈要分没用。"
"能换东西。"他说，"换修东西的券。"
她没问能修什么。她把面团翻过来，折三折，掌根按下去。
"跟生产队一样。"她说，"那年头记工分，妈是姑娘里头一等工。纳鞋底一副八厘，纺一个穗子一分工，妈的手快。你们这头也认这个。"
"认。"
"那年头记工分要认字。"她说，"队里就我跟会计认得全。年底算账，我替他们念工册，从鸡叫念到熄灯。念错一个数，人家一年的活就白瞎，我一个数念三遍。"
她把面团掀开看了看，又盖上。
"你们这头谁记。"
"系统记。"
"系统——"她想了想，"就是他们那边。他们记，不误事。"
"我当川川。"他说，"您接一遍。"
"当真了？"
"您接。"
"喂——川川？吃了没。吃的啥。你那屋冷不冷，锅炉烧上没，别为省那俩钱硬扛。买卖顺不顺，要账的走了没。别熬夜，钱是挣不完的，觉是补不回来的。你哥呢，你俩搁一块儿没，没搁一块儿你给他打电话，他那人心里有事嘴上不说……"
她说下去，中间不用想。
他听着。完整，主动，正向。按标准，这一段是优。
"行。"他说，"就这样。"
"就这样啊？"她不太信，"这就给记分？"
"给记。"
"那早知道，"她说，"妈这一年白瞎了。"
"妈得问啥才全乎。"
"吃的、穿的、身体、买卖、孩子。"
"记不住，我写上。"
她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一张烟盒纸，摊在灶台上，让他念，她写。写出来三行：吃了没。冷不冷。买卖咋样。问号点得很实。写完她把纸吹了吹，压到冰箱那块磁铁底下，跟"煤气关了没"挨着。
"忘了就看。"她说。
她把面团搓成长条，下剂子，剂子揪得一般大。
"那要是人家真忙，"她说，"妈拉着人家说十分钟，不耽误人家工吗。"
"不耽误。"
"电话费呢。长话短说，省下是你们的。"
"不要紧。"
"你们这些人，"她说，"就会说不要紧。"
"那要是人家打着电话有急事呢。"
"有急事他会说。"
"也是。"她说，"你们哥俩小时候占着电话写作业，人家找上门来，你爸把电话锁柜子里，钥匙揣他秋衣兜里，穿坏三件秋衣，钥匙没丢过。"
剂子在她手里转着按扁，一个一个码进屉里，码到第五个的时候顺手把间距匀了匀，回头蒸出来不粘连。
"隔壁老关那屋，也给记分？"
"记。"
"他那电话一年到头不响。"她说，"记给谁看。"
她说完这个就不说了，把屉里最后一个按扁，摆正。
上锅。屉布淋湿，铺平，她把锅盖压上，锅盖顶上压了一块洗碗布。
她舀了半碗温水，放到灶台那头，退开一步。
"搁那儿了，你润润嗓子。"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去。
【剩余 04:12。】
她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看他。看的是他胸口挂牌子的那个地方。
"同志，"她说，"妈问你个正经的。"
"您说。"
"这分，能给别人使不？"
他记得那行小字的前半句：可转赠。后半句一时没想起来。
"能转。"他说，"得对方……回头我给您查查。"
"不用查。"她说，"能转就行。"
她把火拧到中火，又坐了一壶水。
"水开了你走你的。"她说，"别学上回，傻站着。"
【剩余 01:00。】
数字变白了一点。
"馒头二十分钟。"她说，"你等不了。"
"等不了。"
"下回来吃。"她说，"这回碱搁正了。"
【00:30】
数字开始闪。
她掀开锅盖顶上那块布看了一眼火。蓝火苗那一圈很齐。
黑。
他摊开右手。掌纹里什么都没有。鞋垫在里头，出不来。
嘴里干。水，半杯，温的，一口一口。墙上的钟：十点三十一。
【本次深度访问已结束】 接入 10:01 — 退出 10:31 会话时长 30:00 计费：2.00 元/分钟 × 30 = 60.00 元 【结算】预授权扣划成功。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扣款 60.00，余额 7,467.62。
【账户待结清金额】41,507.70（12/14 计费日已并入 1.20） 【剩余排期：267 天。】
纪要补两项。目的达成情况：未获明确意愿表达。配合度：配合。提交。
【纪要编号 DA-R-0417-003，保存三年。】 【脚本外表述已单独记录：3 处。】 【本月剩余配额：1 次。】 【下次可接入时间：2023-12-16 10:31。】
回到工位，他给梁川发消息。
"周六上午十点，给妈打一个。打满五分钟，一秒别少。"
对面"正在输入"了半天，停了。过了四十多分钟，来了一句：
"五分钟说啥。"
他回："她问啥你答啥。"
没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楼道广播响了，说今天下午消防演练，请大家从安全通道有序疏散。终端区没有人抬头。
他点开账户页，把积分那一栏拽到眼前。余额：3。
底下是兑换目录。语音包三十。修复券二百。目录再往下还有半屏，是"更多"两个字，灰的。他没点。这一栏他今天看了三回，数没动过。积分这种东西，看几遍都不会多。
他关了页面。工位隔板上一枚图钉，钉着上季度的小红旗，纸色晒浅了。他伸手把红旗摆正了一点。钉子没松，是他摆的时候手重了，纸歪不了多少，他还是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