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到手的当天她给老唐回了一个字:到。
老唐又打了一行:三页纸你怎么处置。她对着那行字坐了半个下午。处置这个词是老唐的风格,工程口的人把一切后续都叫处置。她回:先放着。老唐回了个嗯。过了一分钟又来一行:老爷子写的第三行你看见没有。她说看见了,不要邮寄。老唐说:他不怕丢。他要亲手交到你手里那件事,已经交完了,剩下的是你的事。
她把三页纸看了四遍。前两页原件她不敢多碰,第三页说明她抄了一份,抄的时候数了字数,四百一十一字,一处涂改都没有。七十七岁的人,落笔之前在哪儿打的草稿,草稿又在哪儿,这些都没有交代。交代的只有五处数的原始值,一处一行,行尾附当年的测量条件:天线仰角、电池电压、值班员姓名。值班员姓名那一栏,五处全是同一个人。
抄完她把原件放回信封,压进抽屉,压在那两盘已经捐出去的磁带留下的空位上。她没有把它存进 3t。这个动作做完她才意识到:三年了,头一回有一样东西她拿在手里,没有先想备份。
听证会排在隔年春天,儒略日 2465493,2038 年 4 月 22 日,周五。会场在框架总部,三天议程压成两天。议题一栏印着:主刻蚀设计深度与预算修正案。周衍的名单在第二天,数据侧证人,二十分钟。
会前那个冬天,舆论把那个句式用熟了。它在替我们保管草稿印上了一本杂志的封面,沟槽渲染图垫底,紫色。内文有一页做得细,把三包剖面按时间排开,深度那一栏用红字标了三个数:3.4,2.9,2.2,旁边一行小字:下一次复测,2038 年 7 月。第四包的到达日在网上被做成倒计时,倒计时的标题是:还剩多少米。
支持率没有再出。骨刻的词条下面,反对理由头三名换了两轮,稳居第一的还是那句:连它自己都在擦。守眠派的例会改成月会,那个声音沉稳的人每讲一次,播放量降一截,讲到第三次,评论区第一条变成:知道了,您歇会儿。热的东西凉下来谁也拦不住,凉下来之后那句话还在,只是不再需要有人讲它。
深改案摘要在会前两周公布,两页。三百二十米,四十四颗,工期加四年,预算增四成。摘要末尾有一行是马特奥坚持加的:本案基于实测退化速率,该速率由公开数据复算可得。公布当天,工程口的账号发了一张图:三颗小行星在主带里的当前位置,三个亮点,底下各标着已点火的天数,四千九百多天。配的文字一句:推着呢。
乌尔苏拉在公布次日说过一次话,群里,两行。第一行:系数不用开会。第二行:深度定了,剩下的都是花钱。之后她的头像再没亮过。有人私信她听证出不出席,回执是没有回执。
听证会第一天她没在场。她在家看转播。
马特奥陈述五十分钟,还是全给数:三个实测点,应变梯度的指数外推,三百二十米的由来,四十四颗的分批。质询第一个问题就是那句热评:钱烧了三分之一,买一个数,再烧四成,买什么。马特奥说:买根。他说:水线以下的桩。这个楼塌不塌,跟看得见的那三十米没关系,跟桩有关系。质询人追问桩打下去它还在爬怎么办。马特奥说:那就说明这颗星不要人写。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有停顿。会场的速记把这句记成了黑体。
第二天上午,公众质询段。她之前有两个人,一个讲预算程序,一个讲伦理,伦理那位讲到一半被计时器掐了。她上台,二十分钟,稿子两页:第一页 S 表五千多行的平线,第二页三包剖面。讲完质询开始,第三个问题就偏出了她的两页纸。提问的是个民间团体的代表,问题不长:周女士,你们的证据链,起点是残差,残差的可信靠历史数据,历史数据最近出过事,1968 年那批,誊清本被改过。链头脏了,链身凭什么干净。
会场安静了两秒。转播的弹幕先于她的回答动起来。
她说:1968 年的事,出事的那五处,我来答。
她把稿子翻过去,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三页纸,举给速记摄像头。她说:原件,昨天从北京带来的,誊清人本人的说明,四百一十一字。五处原始值都在这页上,每处附测量条件:仰角,电压,值班员。五处的改动幅度全部在当年测量误差以内,对后续所有结论无数值影响——这句是技术判断,谁都复核得了。她说:但我知道你们要听的不是这句。
她低头念了那页纸的倒数第二段,念得很慢。
我们这一代人最像睡着的一次,不是静默那一百天。是五十六年前那个早上,我把五个数改小了零点几,让报表好看了一夜。全人类的装睡是后来才学会的。第一次装睡是一个人,在一张表上,替一个数装的。
她念完,把纸放回文件夹。她说:写这页的人叫贺照庭,2031 年去世。这页纸指定在浅刻出结果那天交给我,我按指定执行。链头是他自己交代的。交代之前,他把想用今天的设备把五处原始值重新测一遍的请求也写在这里了。设备他没有等到。她说:我的证词完了。链头干不干净,自首书已经有了,剩下的,复算。
她下台的时候计时器还剩六分钟。主持人问有没有补充。她说:没有。
那天下午散会,表决没进程序。程序委员会的理由是证据链出现新事项,修正案退回,择期再审。择期两个字在新闻里活了三天。马特奥的账号在散会两小时后又灰了,走之前发了一行:桩在推,推到批下来那天。小马的账号是亮的,他每天发一行遥测:三颗的点火时长,日期,行号,没别的。有人问他为什么还发,他回:总得有人记账。
克拉默没再要数据。布劳威尔撤了预印本之后开题改方向,做深部应变场的解析解,开题报告致谢第一行写着 LP 413-52。克拉默在听证会第二天发过一条,一句:老贺这个解法,我服。然后这个账号开始月更,再后来季更。
胡一粟的名字出现在听证会纪要的旁听席登记页,人没到,备注栏一个字:假。谁填的没人认领。三天后她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他,正文一行,是一个申请编号:测控岗转岗申请,抄送导师一栏填的她的名字。没有解释。她回:批不批不归我。他回:知道。给您看一眼。
周末视频,周窈在工作室,晾纸墙空了一半。她说这个月撤了三张订单,都是要刻深的。有个客户去年就定了一幅,说传给孙子;前阵子在新闻里看见那颗白矮星,来信问:刻得再深,是不是也会平。师傅回信一句:木头有木头的性子,星有星的性子。单子撤了,客户改订了一幅小的。周窈说:师傅把那幅小的多印了五张,白送,他说趁版还好。周衍打字:为什么白送。周窈说:他说版裂之前,能多留几张是几张。字幕停了一会儿,周窈凑近镜头,说:妈,我在转播里看见你了。周衍打:看见什么。周窈说:你念那页纸的时候,底下没有人说话。那种安静我认得,版画机压下去之前,纸也那么安静。周衍没接这句。周窈也没等她接,问:三页纸以后去哪儿。周衍打:捐。跟磁带一套,进计时阵的档案。周窈说:抄件呢。周衍说:抄件我留着。周窈点点头,说:那你留着。挂之前她把镜头转了一圈,剩下那一半纸在风里动,她一张一张报名字,报到最后一张说:这张没名字,刻坏的。师傅说刻坏的也晾着,晾干了才知道坏在哪儿。
老唐的信息是周一来的:馆里收了,编目员问这三页跟 1968 年那批磁带什么关系,老唐口述,馆员打字,关系一栏写了四个字:同一双手。
再下个周五她去了医院。自己挂的号,没托沈医生,沈医生早调走了,挂号系统里他的名字换成一个陌生的主任。测听室还是那间,椅子还是那把。纯音测听做了四十分钟:左耳低频还剩一点,一千赫以下;四千赫以上全没了。言语识别率那项放二十五个词,她复述出来七个。大夫把两条 audiogram 并排摆开,右边的十几年前就塌到底了,左边这条走到一半,坡度跟右边当年那条平行。大夫在病历上写:双耳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聋,左耳低频残余,呈进行性。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说:全聋边缘这四个字我不写,我写进行性。您自己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她说:矫正呢。
大夫说:助听器到头了。再往后,人工耳蜗,或者——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或者您开始学着用别的路子接收。触觉,振动,视觉,都行。耳朵只是其中一条路。
她问:那条路还剩多长。
大夫说:低频残余这一段,按您右耳的历史,三到五年。说完他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这是统计,不是判决。
她说:我知道。她拿过病历,在下一行的预约栏里自己写了日期:两年后,复查。写完把笔还给护士。这一次没说改天,日期就写在纸上。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办公室。S 表打印件摞在手边,第 5,937 行,当天的,核过签过。她把骨导耳机从抽屉里取出来,上个月调机的时候,大夫给过她一只骨导式的,说以后电话可以用这个,贴乳突。她一直没用过。
她把数据线接上,另一头接终端。先接的不是声音,是 S 序列:她写了个十几行的脚本,把每个 S 值乘一千,设成频率,一行一秒。五千多行,从 0.34 起头,爬到 0.37,然后是一根长平线。她把耳机压在左耳后头那块骨头上,按了播放。
颅骨里先过了一遍 0.34 的年代,音低一点,三十几个来回就过去了。然后 370 赫兹来了。一行一秒,同一个音。五千多行平线是一根绷在颅骨上的弦,每天拨一次,不震,也不松。她听了四十分钟,肩膀发木。中间换过一次侧,右耳后头那块骨头更钝,音在,形状在,她说不清那算不算听见。她把这一条记下来,写在听法的第二行:右乳突,可辨,钝。第三行她想了想,写:音量够,缺的是分辨率。
快放完的时候她把速度调慢,一行十秒。第 5,937 行轮到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370 赫兹,十秒。下一行还没算出来,明天的值班序列会在明晚打印它。关掉 S 序列之前她又换了一组数:三包的深度,乘一百,设成频率。340,290,220。三个音挨着放,一个比一个低,放了三遍。第三遍她把外推也排上:按实测速率,第四包在 180 赫兹上下,2038 年 7 月到。她给这个还不存在的音留了一秒,静音的一秒。三个放过的音和一个没放的,在颅骨里排成一小截往低处走的台阶。她又听了一遍,数了数,四级。数完她想,这个走法她见过。马工值夜班那年,圈的就是这么一截,圈完算出来四十六万八千年。她把四级的时长量出来,记进听法那个文件夹里新开的一个文件。文件名一个字:阶。
她摘下耳机,在脚本末尾改了一个参数,让它在第 5,938 行、5,939 行算完之后自动追加。追加的行她没有起名,行号就是名字。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件,把骨导的接线图画进去,存盘。文件名两个字:听法。
她把耳机贴回乳突,按了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