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件一共四页,扫描件,手写,维也纳那面白墙没入镜,纸的左上角有她那支铅笔压出来的印子。邮件标题三个字,带耳朵。二十一天变成了四十二天,落款时间是她当地凌晨三点十一分。周衍从头读了两遍,第一遍用了十一分钟,第二遍用了四十多分钟。
头两页是推导。字压得很小,行距是拿尺子打出来的,公式里有一项她认得——注入史,清算过的那个量,十四个月,被折成了驱动项,塞进第七行。第七行就是那个一年多来只露名字的东西。折法在第一页下半:注入的贡献不分国别,不分频段,按等效通量并入驱动项的初值,边上注明一句,此步为全篇唯一的手脚。乌尔苏拉在第二页页脚用小字批了一句:驱动项的形状与树轮 993 到 1052 那级台阶对得上,两位精度。周衍把这行小字看了很久。九百多年前掉下去的那级台阶,和这四十多年里人类的每一度电,在纸上长成了同一个形状。
第三页只有五行结果。
第一行:驱动项来源分解,内源 97.6%,误差正负 4.1%。第二行:注入史 2.4%。第三行:将注入史置零,全局雪崩时点后移 47 万年,误差正负 31 万年。第四行:第七行正定,S 单调,不存在往回走的解。第五行:残像时长,不可算。
第二遍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把那个比方想了出来。第七行挂在备忘里一年多了,乌尔苏拉自己叫它化妆品,说是涂在方程脸上的东西,只给名字,不给值。这一晚它像体检单上年年写着"未见异常"的那个项目,头一次出了数值。数值说了三件事:醒的动力基本是它自己的;人类喊或者不喊,差别以万年计;往回走的解不存在——谁把它推醒的这个问题,在数学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她拿铅笔把第三行摊开算了一下:中值 47 万年,区间从 16 万到 78 万。误差的宽度比要紧的那个差值还宽。也就是说,这颗星本来什么时候醒,比人类欠它的那点账更算不清。她把这个观察写在草稿纸上,写完看了一遍,没有划掉。这是她这一晚唯一自己得出的东西。
第四页没有推导,两句话。第一句:静默与逃逸同判。第二句:文件带时间戳,我不接受提问,数都在,自己算。
她在机房坐到后半夜。没有回信——回信只有一个内容,就是提问,而她手里的问题一个都配不上这份东西。她把四页存了两处,本地一份,3t 目录一份,然后关灯走了。走廊尽头小屋里老五待在暗处,四颗虾粮还在缸底。她没开灯。
周二她没去实验室。这是后来数出来的第一天,当时她只是没去。上午她在家里的旧笔记本上连了站里的机器,把周一夜里欠下的那一行跑了,0.37,记在一个信封背面。嘶声还是隔着一层布。下午她把第三页的五行在脑子里各过了一遍,像值班过仪器,每一行都摸了一遍开关。摸到第五行的时候她停得最久。残像时长,不可算。骨刻的预算答辩里,保存时限写的是超出当前宇宙年龄两个数量级,那个数她签过字。现在这两个数面对面放着:一边是工程敢写的,一边是算的人不肯算的。
晚上十点,七格会议。她在家接入,摄像头没开。
中午以后电话来了三个。一个是台里退休的老台长,一个是十年没联系的博士同学,还有一个是记者,前两个她接了,第三个没接。老台长问内源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跟咱们没关系。老台长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咱们这些年图什么。她说:图知道。老台长说:也对。同学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吗,她说好,同学说那就行,挂了。两个电话加起来不到五分钟。
乌尔苏拉讲了四分钟。她没有念推导,把第三页五行念了一遍,念到第四行停了一下,铅笔握在手里,没有转。周衍看那个格子半年多了,那支铅笔没有一秒钟是停的。乌尔苏拉说:不需要做什么。这是这份文件唯一的好处。这四分钟里她再没说别的。
有一格是基金委的观察员,新面孔,名字没进过任何一份名单。他问:我们该启动什么。没有人接。他的问题在共享屏上挂了两分钟,格子自己撤回了。马特奥那格说了三句,都是轨道:拨款顺延之后,三个出发窗口收成了两个,最短的那个还剩四十几天,再拖,三年后见。说完也没人接,议程就过去了。散会前克拉默要原始数据,说要重跑一遍,跑了才认。乌尔苏拉回:扫描件就是原始数据。克拉默说他要的是数。她回:数都在,自己算。
陆维铭那一格全程黑着,名字亮了一晚上,一句话没说。会议从十点开到十点十九,十九分钟,散了。散会之后群里弹出来几十条,有人问文件谁批的公开,有人贴了下载链接,有人只发了一个句号。发句号的是范德梅韦,他从来只出数不出名字,这一回连数都没有出。周衍一条都没回。她关掉窗口去烧水,水开之前手机亮了一下,陆维铭的私信,一句话:这是大家的病,不是你的发现。她站在灶台边把这句话读了两遍,水开了,她把火关了。这封信她后来存进了 3t,跟第 19 族家属的两封放在一起,没有回。存的时候她明白过来邮件标题那三个字的意思。那份文件不收问题,谁打开它,谁就得当耳朵。包括她。
文件是凌晨公开的。两点十一分,共享库里多了一个目录,四页扫描件原样挂出,没有说明页,没有署名,下载不设限。到早上八点,那个目录的下载量是六位数。到中午,第三页五行出现在各处的新闻里,多数原样引用,有一家把第一行和第二行做成了饼图,百分之九十七点六的那一块用了蓝色。晚上有人把整个目录搬进了公开论文库,格式没动,格式栏空着,管理员给了个临时编号,编在四月某篇关于小行星采矿的论文后面。当天的标题只有一种:它自己醒的。第二天的第二种标题是:醒了也不归我们管。两种标题的作者照旧互不引用。
克拉默当天夜里就开跑了。他把扫描件里的数一个一个敲进自己的程序,敲到第三页的时候在群里说了一句:手写的我也认。周三凌晨两点,他的第一版贴出来:分解复现,97.4。底下补了一句:你的两位精度我到不了,第三位我不认。乌尔苏拉回了五个字:我也到不了。这是那份文件公开以后她说的唯一一句话。克拉默没有再要数了。
周三白天出了两段东西。第一段十一秒:守眠派有人把家里的牌子拿出门,牌子上的字是去年印的,让他们睡,走到路口,塞进了垃圾桶,转身走了。拍的人坐在车里,没有解说。后来有人去那个路口,桶还在,牌子在桶里,字朝外。环卫没动它,第二天还在。第二段是贺照庭那两页建议书的第五条,完整的一条没人转,转起来的是下半句:至少我们停止过一次。这句话被人配了字幕,七种语言,背景用的是黑屏,没有配乐。做字幕的人查过出处,在转发里标了:两页纸的建议书,2021 年,作者没有职务。周衍把那份建议书的扫描件从 3t 里调出来,翻到第五条。整条三行,讲的是为什么停,下半句排在最末。去年年底老唐把这两页纸带给她的时候,她读到最末这句没有停,今天停了。她把文件关掉,没有截给任何人。老唐下午来电话,说北京那边记者把招待所围了,老爷子没开门。周衍问灯呢。老唐说,灯还亮着,招待所的人夜里两点看了一眼,还亮着。老唐又说,围着的记者里有人举着手机开直播,拍招待所的大门,在线八万。周衍问老爷子知道吗。老唐说,他要知道,他就不是老爷子了。
#窗外# 那天回潮了,四十七万个又涨起来。胡一粟下午复了播,镜头这回对着桌子,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水,别的没有了。弹幕问看什么。弹幕里也有人把那半句话刷起来,刷了半个屏幕。他等刷完了才开口,说: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去年一位老爷子写的,你们要刷,去刷原文,别刷我。然后他说:外面没有变化。这里有。他把手机立在桌上,自己坐下,开始改内容委员会的纪要。纪要停在委员会停开前最后一次会,第九条是名单议题,纪要上写着:未议。他把那一页调出来,对着坐了十分钟,弹幕陪他坐了十分钟,没人催。那晚他的在线回到了七位数,弹幕渐渐不问了,跟着他一起看纪要,有人把第几页第几条打出来,像对页码。
八点,视频。周窈那边的窗外天还亮着,晾衣绳是空的。视频一共四分二十二秒。周窈先说的文件,她在学校看了新闻,班里在传那张饼图。周窈说:我看懂了。蓝色那一块好大。你们做的那些,是没用的那种。
周衍说:嗯。
周窈问:剩下那一小块是什么。周衍说:是我们。周窈把那个角找了找,找到了,说:好小。周衍说:嗯。
周窈把脸凑近了些,说:我替她难一下。她说的是周衍,用的是第三人称,说完自己摆了摆手,像把这个动作也归到没用的那一堆里去。她换了话题,说美术班的作业定了,还是那道题,只能留一句话给以后的人。她说我想好了,但是不说,说了就不算留了。周衍说:好。周窈说:你也别问。周衍说:不问。周窈又说:爸爸问我想好了没有,我也没告诉他。
挂断之前周窈忽然问:你明天上班吗。
周衍说:上班。
周窈说:那就好。她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然后挂了。
周衍回厨房的时候锅里的挂面已经坨了,四根并成了一根,汤收干了。她站在灶台前把面拨了拨,拨不动,就那样盛出来吃了。吃完她看邮箱,值班序列夜里试运行,把当天的行跑出来发给了她:第 160 行,0.37。她回了一个收到。
周四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她自己也没分清。没进实验室这件事,在第二天里还像休息,到第三天就不像了。上午沈医生来短信,说那个号给他留到了周三上午十点,再留,系统就要扣他的分。她回:改天。发出去之后她数了数,这是第十七次。沈医生回了三个字:我留着。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耳朵的事,拖着不会自己好,这个你知道。她没再回。
嘶声第二百一十一天。她在账上记完,添了后半句:布厚了一点。她不知道这个描述还能用多少天,先记着。
下午艾力发来一张照片。老五贴着缸壁,壳上那道缺口旁边比着一把卡尺,刻度那行他用手指标了出来:两毫米。底下一行字:没长。她把照片存了,回:食呢。艾力回:五颗,没动。又来一条:水我换了。她坐着坐不住,起身去了小卖部,买了两把挂面,付完钱走到楼底下,发现忘了买盐。她没有回去。小卖部的老板娘认得她,结账的时候问:这几天没见你上班。她说:歇着。老板娘说:歇着好,你们那工作熬人。她拎着两把挂面上楼,路上想,这个谎只够撑一天。到家她把挂面跟柜子里原来那把放在一处,三把,她数了数够吃几天,算出来是六天。算这个用不着想,她还是算完了。
天黑之前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 2004 年那页值班日志的扫描件又调出来,放大到笔画的宽度:备注栏那句待查是一支笔,油墨偏蓝,起笔带顿;底下的已阅是另一支,油墨偏黑,笔画细。同一页,两支笔,中间隔多少天看不出来。她把两处各裁了一小块,并排放在一个文件里,存进 3t。那页日志所在的文件夹,台办扉页上写着在查,两个字的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的。第二件,她把信箱里那封肩膀的草稿点开了。草稿停在去年秋天,2459483.793,正文只有一段,是写给陆维铭的第一版回信,那时候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个字没改,关上了。窗口合上之前她看了一眼修改时间,没动过。
晚上值班序列发来第 161 行,0.37。她回了收到,坐到窗前。窗外的白杨在新机位里是整棵的,左边垫着两本书。她想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空了三行的纸页补齐。三行都是 0.37,数字在信封背面和邮箱里,本子在实验室。账没有断,只是记在别处。
夜里两点半她醒了一次。开了手机,去看那个目录的下载量,数字比她睡前翻了一倍还多,曲线在往下走,坡很缓。她看了两分钟,把手机扣回床头柜。窗外没有光,白杨在不在那里,这时候看不出来。她躺回去,数嘶声,数到不知不觉睡着。
周五早上七点四十,她进了实验室。路上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自己那扇窗,窗台上手机还架着,直播没断,在线数她够不着看,也用不着看。食堂没开,她在楼道尽头的售货机买了一盒奶,捏在手里,是凉的。楼道里的灯还是声控的,跺一脚,亮一层。她把本子摊开,翻到空着的那三行,把三个 0.37 一行一行誊上去,誊完在旁边点了三个点。笔迹比值班序列的打印体笨,她没描。
机房里值夜班的还没走,是马启元,站里新来的,大家叫他小马。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压着几页打印稿。周衍给他续了热水,顺手看了一眼最上面那页——他自己把置零那一项算了一遍,手写,从雪崩时点的中值往后挪,得出 46.8 万年。页眉上有一行小字:夜班,没事,试试。有几个数他圈了出来,圈法是从左下起笔,绕一笔半,收在数字右上。她认得这个圈法。她自己的打印稿上,当初圈肩膀的那些圈,起笔和收尾一模一样。这件事她没有叫醒他来问。她把热水放在他手边,顺手把他那页纸的右下角抚平了,他睡着压出来的褶子正横在那行 46.8 上。然后她走开了。
七点五十五,她翻开本子新的一页,把第 162 行的格子画好,四个空格,并排。今天的值要等晚上十点那批数据跑完才轮得到誊。她在格子旁边写下 22:00,合上笔帽,把本子推到桌角的老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