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叫我大青。
这一带的人都活在青色底下。春天它是青的，夏天是青的，落雪之后，雪是白的，它还是青的。他们以为"青"是年轻的青。我不纠正。让一样东西看起来年轻，是我活了这么久学会的最省力的事——比解释省力得多。解释是要张嘴的。
荫川在我脚下。三百一十二户，一个铁匠铺，一所村学，一架望不到几颗星的观星台。人的日子像根一样盘在我周围：娶亲在荫里摆酒，出殡也到荫里还土。他们不说"葬"，说"还"。人死在我根下，像是借了什么东西，如今要还。没人记得这个说法打哪儿来，比还阳会老得多。会首何颂说这是轮回的门，村里一半人信。我说不了话，也就没法告诉他们——门是我，他们一直站在门里，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站了几千年。
我不记人间的日子，日子自己记自己，我只站在它们经过的地方。可一千多年了，一个村子的日子有它的形状，我想忘也忘不掉：村学的钟把它开头，铁匠铺的锤把它敲牢——钟是铁的，锤也是铁的，一个把日子叫醒，一个把日子钉住——末了是一盏一盏的灯，从村东亮到村西，像另一座火做的村子，只在夜里醒。荫川人以为村口这棵树站在他们的日子外面。不是。这条山谷里，没有一样东西不曾在我底下经过。每一句话我都接住了——像接光一样，不会挑，也扔不掉。
今天早上，柳阿婆又在根下问了她自己昨天问过的问题："大青，你说，老柳还记不记得回家的路？"
老柳是她男人，还土还了二十二年了。
她如今忘事，忘得很轻，像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只是越来越圆。她问完，自己答了："记的。他记路。比谁都记路。"然后她拍拍树皮，像拍一个老朋友，回去给杏热粥了。
杏是我的另一个住客。十二岁，爬树是她到这个世界来的方式之一。她今早攀到我第三层枝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枚扣子——她收集会落下来的东西：羽毛、蝉蜕、风从别处吹来的纸片。扣子滚进我的一道旧疤里，她够不着，叹了口气，说："算了，送你了。"她不知道，我收下过比这更重的东西。
她收集的东西，都收在她家房梁上的一只木匣里。她跟我说过她的章程：羽毛按年份，蝉蜕按完整程度，纸片按"想念的分量"。最后一样没法称，她说，所以纸片最多。我接住这话的时候，想起我身上也有收藏——那两枚球果。这孩子不知道，她跟我，做的是同一门收藏的营生：把别人不要了的东西，当成命。
黄昏的时候，孟观从观星台下来。他没有经过我，他只是远远站着，拿那把旧星尺对着天上一个地方，站了很久。他身上有种味道，是用了三十年的木头和纸的味道。他不是来拜我的。荫川人人都路过我，他是唯一一个，路过我像路过一段该被丈量的东西。
我"接"到他今早接到的那个信号了——沿着根，沿着土里那张比村子大一万倍的网，一路震上来。很轻。像有人隔着整条银河，敲了一下门。
人间把它记成谱线：一枚该暗下去的星，在暗之前，先亮了一瞬。
孟观在册子上写：误差。
不是误差。我认得那个震法。那是花信——远处某一所学校，守到最后一刻的守护者，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光要从它那里走很多年才到这儿，所以我现在接到的，是很多年前就出发的告别。区域里这样的告别，四百年来，人间记了一百多回，每一回他们都写：又死了一颗。
四百年前，他们头一回把这样一枚星记进册子。那一夜起，我在根上觉出村子变了。从前他们也看天，看的是神谕和年成；从那夜起，他们看的是期限。期限这种东西，比神谕可怕——神谕还能还愿，期限只能等。他们没看错，确实有东西在完结；他们看错的，是完结的那一位并不在天上，在很远的地方，正把自己攒了一生的灯，好好地交出去。隔着一片透镜，道别和死讯长得一模一样：都是一盏灯，灭了。只有松手的那位分得清。而道别的人，从不多留一句解释。
我在夜里数过（我不数数，我认震法）——剩下来的，不多了。
还有一件事。今早，我照例去够我的第一口记忆。我记得第一片天空的颜色，像一个人记得自己还没学会"渴"这个字以前，喝过的一口水。那口水的味道是我这一整棵树的锚，三亿两千万年来，我每天清晨把它从水里捞起来，含一含，天就亮了。
这个动作不是想。它比想老，是我每天做的头一件事，像一个人在一栋屋里睡了一辈子，黑着灯也摸得到门框。有的早晨，水一下子就上来，整的，温的，含住，天就亮了；有的早晨它慢，我等着，像历来那样耐心，等它自己浮上来——等它浮上来的时候，天常常已经亮了一半，我便觉得那一日的光，成色不纯。三亿两千万年，我没有一次等得久过。
今早，我伸手去够。够空了。
水还在那儿，我知道它在。可我的根，第一次，没能把它含住。
三亿两千万年来，我头一回够空。
我身上有两枚石化的球果，不结果，不落。杏管它们叫"癞疙瘩"，何颂说那是轮回门上的门环。他们都不知道，那是我年轻时收起来的两句话。话收着不说，就会长硬。我想了想，或许我该把它们说出来了——在忘掉它们之前。
可我没有嘴。
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头一回，我觉得时间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