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劫Santiago Reyes 著

第九章 · 设计的仁慈

第 10 章 · 约 1752 字

《公告》发布一个月后,系统开放了第二份档案:《人件设计白皮书》。

那是设计者们留给后代的、关于"人为什么被设计成这样"的完整说明。全世界的学者扑了上去,然后一个个红着眼睛退出来。有人在扉页截图的下方留了第一条评论:"这不是技术文档。这是三百一十一个人,写给我们的一封三十万年的信。"

关于寿命,白皮书说:

"不能太短。太短,攒不够智慧的权重——一个意识需要大约七十个周期,才能把'我'这个小我,活成'我们'这个大我。也不能太长。太长的进程会抱住过时的锁不放,记忆固化,偏见板结,让整个系统变迟钝。七十到九十年,是反复演算之后,仁慈与效率的交点。

"寿终不是惩罚,是调参。我们深知这句话对正在失去亲人的人多么残忍。请原谅。我们能给的补偿只有一样:让每一个周期的结尾,都发生在睡眠里。"

关于睡眠,白皮书说:

"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温柔的维护方式。

"本来,可以每天强制停机,像关掉一台机器——干脆,省电,零痛苦。设计评审时,这个方案得了很高的分。是三百一十一位设计者联名否决的。他们的理由写在评审记录里,只有一句话:'我们带走的是他们的永生,不能再带走他们的夜晚。'

"于是维护被藏进了睡眠里。缓存清理、记忆整理、索引重建,都在你们睡着的时候悄悄进行。并且——这是设计者额外申请的一笔预算,不省电,但全体通过——整理旧数据的时候,允许进程在梦里'旁听'。

"所以你们会梦见故人。那不是幻觉,是系统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让你们也看了一眼。

"有人问:为什么梦一醒就忘?答:那是缓存,缓存本来就不该带进白天。但请注意,忘掉的只是画面,温度会留下。你醒来时枕头上的湿,胸口那点说不清的暖,就是整理过的痕迹。"

关于濒死体验,白皮书说:

"进程终止前,会做最后一次碎片整理和权重上传。

"整理是倒序的——最新的先整理,最旧的后整理。所以一生会在眼前倒流,越到尽头,越是童年。你们管那叫'人生回放',我们管那叫'归档'。

"上传的通道很窄——那是方舟全部设计里,我们最抱歉的一处:带宽实在不够。所以意识会穿过一条隧道。隧道的尽头是公共库,公共库的光,是所有离去者留下的权重的总和。

"所以那束光是暖的。

"所以每一个从隧道口回来的人都说:那光不刺眼,那光像妈妈。

"那不是比喻。公共库里,真的住着所有人的妈妈。"

关于似曾相识,白皮书说:

"那是缓存碰撞。你此刻走着的这条街,你身上的某一块碎片,在上一世走过。它认出了它自己。两秒钟的恍惚,是一次小小的相认。不必深究,替它问声好就行。"

关于自由意志,白皮书说:

"每个新进程,由回收碎片加量子噪声重组而成。

"噪声不是缺陷。噪声是预算里专门划出的一笔随机性经费,比例经过精确计算:少了,你们全是复读机,一代一代说着同样的话;多了,你们无法积累,文明的权重存不下来。现在的比例,是三百一十一位设计者吵了七十年才定下来的。

"争吵的最后一夜,一位设计者说了一段话,被刻在了方舟的内壁上:

"'给孩子们留一点我们算不到的东西吧。如果我们连他们将成为什么样的人都算得出来,那他们不是新生命,是我们的复印件。'"

关于爱,白皮书的写法忽然不像说明书了。

像一封信。

"……回收机制有个无法消除的副作用:离别。

"我们算了三百年,算不出一种既不回收、又不离别的方案。能源是一定的。这个'一定',是我们对你们全部歉意的来源。

"于是我们设计了爱。

"爱不是奢侈品,是协议:一个进程自愿把自己的数据副本,写进另一个进程。母亲记得孩子的笑,孩子记得母亲的手,挚友记得彼此年少的脸,爱人记得对方睡着时的呼吸。这样,当回收来临时,重要的东西,总有多处备份。

"你们用自己的心,替系统做着容灾。

"我们注意到,你们中最好的一些人,早就猜到了这个设计。你们中有人说'只要我记得,你就活着';有人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有人在爱人的墓前读当天的报纸,有人对着空椅子说话,有人把孩子的画锁进抽屉,钥匙贴身放十一年。

"你们全都做对了。

"所以请原谅离别。也请记住:没有任何一次爱,是白费的内存。

"没有任何一次。"

白皮书的最后,附着设计者的名单。名单不长,三百一十一人。每个人名后面,都有同一个后缀:

"(未入方舟)"

名单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后来,这行小字被印在了全世界无数学校的墙上:

"他们设计了这个世界,然后选择不住进来。如果哪天你们走出去了,替我们看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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