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05:47,烧水。三克雨前,八十度,冲下去,闻三口,倒掉。砚膛里有昨天剩下的墨,我研了二十圈,写今天的日期。笔画还是发紧。
06:12:00,通勤车进站,空的。06:12:08,车门合拢。电梯里的检修单还贴着,纸角翘起来一厘米,翘了三年。从 B2 到一层十九秒。
07:00:00,桌面亮起。队首第一件,77413。
转派单跟着弹出来,停在右下角。时限栏归零了,下面多出一行黑字:
> 状态:已超时 > 超期:14 小时 09 分 > 计时:继续
计时继续。这四个字我读了两遍。系统对一个已经超期的件继续掐表,掐出来的数字给谁看,界面不说。
上午照旧落章。读到一件城南旧楼的供水改造,涉人三级,附件一百零三个名字,我数到一百零三。落章。
09:02,C 区入口的门禁响了一声。
不是我们的人。大厅的门禁对复核层是静音的,对外来的人响。我抬头,看见两个人从入口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人,深灰外套,头发别在耳后,手里一个平板,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胸牌挂在左胸,白底黑字:监察局,下面一行编号 JH-0117。
她没有找值班台,也没有问路。她直接往 C 区里走,走到我桌子前面停下。
她说:HZ-4471。
我说:是。
她说:监察局,纪兰。有一件转派件超期,需要向您了解一下情况。
她用了「您」。复核层内部没人用这个字。
她说:您先忙,我看一会儿。
她就站在我右边两步的地方,不说话,看我落章。章起,章落,退出口吞文书,下一件浮上来。她的眼睛跟着章走,跟着手走,不跟着文书走。她站了三分多钟。三分多钟我落了九十六件。
09:15:02。
我的手抖了一下。零点四秒。章停在半空,又落下去,章面端正。
她说:手怎么了。
我说:老毛病。
她说:多久了。
我说:二十年。
她说:体检报了吗。
我说:报了。报告上没有这一项。
她说:零点四秒。
我说:零点四秒。
她说:您掐过表。
我说:掐过。
她说:误差多少。
我说:不超过一秒。
她把这几个数字都录了进去。录完她抬头说:这一项和本次事项无关。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还是录了。
她低头在平板上点了几下。点完抬头,说:您可以停一下吗。
我把章放回第三格。
她说: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C 区尽头有一间谈话室,门是毛玻璃的,门上贴着使用排期表。排期表打印在一张 A4 上,最近的一条预约是六年前的九月,预约人栏盖着章,复核栏也盖着章。六年里没有人预约过这间屋子。
她把排期表看了一眼,说:就这儿。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一个接口,接口上盖着塑料盖,盖子上积了灰。她把平板接上,平板亮了,桌面投到墙上的旧屏里。她调出一张表。
> 监察局稽查询问记录 > 编号:JH-2125-1108-037 > 被询问人:HZ-4471(复核层 C 区) > 事项:转派件 77413 超期未处置 > 超期时长:16 小时 11 分(计至 09:02) > 依据:《复核层操作规程》7.9.1、7.9.3 > 陈述栏:(由被询问人陈述,稽查员录入) > 结论栏(单选,必填): > □ 已整改 □ 程序瑕疵 □ 设备误差 □ 个人过失(需附说明) > □ 其他(系统提示:本项不可选)
她说:本次询问全程记录,陈述栏由我录入,录入后您可以要求核对。核对无误,请在这里签。
她把一支笔放在桌上。笔是监察局的,笔杆上刻着编号。
我说:结论谁来定。
她说:我录,处里定。
我说:四个格子都不合适呢。
她说:选最接近的一个。
我说:最接近的不等于对的。
她说:不等于错的。
她说:77413,类别 R3,红灯,时限七十二小时,昨天十六点五十一分届满。转派单第四栏是空的。为什么。
我说:我没有转。
她说:我知道您没有转。我问为什么。
我说:我在查。
她说:查什么。
我说:异议人引了一条法律,现行法里没有。
她说:哪一条。
我说:第 0 条。
她的手指停在平板上。停了大概三秒。
她说:《自然人复核法》现行有效文本,第一条,第二条,附则一项。没有第 0 条。
我说:是。
她说:那您查的是一条不存在的条文。
我说:我查的是它为什么不存在。
她看了我一眼,把这一句录入陈述栏。她录入的时候一字不改,连「不存在」三个字都打全了。打完她没有抬头。
我说:还有一件事。
她说:您说。
我说:这份异议的受理日期是二〇八五年四月十一日。附件二是一份死亡登记,登记日期二〇八三年二月九日。
她说:我看见了。
我说:死亡早于异议两年。
她说:扫描件的问题,归提案层。
我说:是。
她把这半句也录了进去。
她说:7.9.3 您背得出吗。
我说:复核员不得对红灯文书作出其他处理。
她说:什么叫其他处理。
我说:除了转派之外的任何处理。
她说:包括什么。
我说:包括不处理。
她把这一句看了两秒,录了进去。
她说:您认识异议人吗。
我说:不认识。
她说:见过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您替谁查。
我没有答。
录入完,她把平板推到一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纸上是我的东西:门禁记录、离厅登记、桌面操作日志。
她说:昨天 07:47 离厅,事由调阅,预计返回 08:30,实际返回 11:10。离厅三小时二十三分钟,超时两小时四十分钟。
我说:是。
她说:调阅什么。
我说:档案。
她说:什么档案。
我说:《自然人复核法》立法说明。
她把这一行写下来,写得很慢。写完之后她抬起头。
她说:找到了吗。
我说:找到了一句。
她说:哪一句。
我没有答。
她等了大概五秒,把笔放下,没有再问。屋里静了一会儿,通风口的声音很稳。这就是监察局的做法:问的人不急,答的人自己填空。我在复核层见过二十年的沉默,这种沉默我熟悉,可是二十年里,站在沉默另一头的人是我这一回才是头一次。
她换了个方向,把平板重新拉过来,调出一张图。
她说:这是您的落章压力曲线。
一条线。横轴从 07:00 到 16:51,纵轴标着压强,单位 N。每一次落章是一个峰,峰和峰之间是平的。
她用两根手指把图放大。放大一次,两次,三次,放到能看见单个的峰。
峰一样高,一样宽,间距一样。她把图往左划,划过一整天,峰是一个样子的;往右划回去,还是。划到 09:15 那一段,她停了两秒,又划走。
我说:这一段有什么问题。
她说:没有问题。
她又把图往右划,划到尾巴上。16:51 之后,线是直的,一直平到第二天 07:00。
她说:这一段是什么。
我说:退库之后大厅不需要人。
她说:我是问,这条线为什么没有断。
我说:设备一直在采。
她说:设备在采,人在不在,图上分不出来。
我说:分不出来。
她没有把这半句录进去。她只是把图看了很久。
她又划回来,指着图上一个地方。
她说:您每天 15:37 起来一次。
我说:规程要求连续落章不得超过九十分钟,应当主动中断。
她说:您一天中断六次,只有一次走了四十步。
我说:接水要走路。
她没有说话,把平板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平板翻开,调出陈述栏,念给我听:
> 陈述栏(节录) > 问:为何未于时限内转派。答:我在查。 > 问:查何物。答:异议人所引条文,现行法无。条文:第 0 条。 > 问:该条不存在。答:我查的是它为什么不存在。 > 问:附件二死亡登记早于受理两年,是否影响受理。答:是。 > 问:是否认识异议人。答:不认识,未见过。 > 问:代谁核查。答:(未答)
她说:核对一下。
我说:都对。
她说:有一处我不明白。
我说:哪一处。
她说:您查的不是这一件该不该转,是四十年前的一个人对不对。
我说:我查的是依据。
她说:依据不在卷宗里。
我说:我知道。
她没有接这一句。她把平板转过去,看自己录的那几行,从头看到尾,像在看一件别人写的东西。
中间她出去接了一次电话。出去之前她把平板扣在桌上,说:您坐。我在屋里坐了七分钟。墙上的旧屏黑着,映出我自己。七分钟里我想的是明天要交的那一样东西:77413 的正本,我手上没有。
她把平板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我开口的时候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我说:纪兰。
她说:您说。
我说:自然人,法条上怎么定义。
她停下来。
她说:这也要问。
我说:我问的是定义。
她背了一条:凡涉人权益三级以上之决定,非经自然人复核签章无效。
我说:这一条说的是复核的效力,不是自然人。
她又背了一条,说的是受文对象。
我说:我问的是自然人。
她说:附则。本法所称自然人,依通常之义。
我说:通常是谁的通常。
她把平板夹在腋下,转过身。这一次她没有用「您」。
她说:沈砚,定义不用背。自然人就是自然人。
我说:我干了二十年自然人复核。这四个字刻在我的章上,挂在市政厅门口。
她说:那您更该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看了我三秒。二十年里我见过很多人看我:老周看我的手,老葛看我的章面,小郑看排位屏。她看的不是这些。
她说:明天上午,把 77413 的卷宗交到监察局。正本。
我说:副本行不行。
她说:正本。
我说:几点。
她说:十点以前。
我说:监察局在几层。
她说:十二层,1204。
我说:我送上去。
她说:我下来取。
门关上。谈话室的旧屏还亮着,投着那张记录表,结论栏四个格子全是空的。
我回到 C 区。经过我桌子的时候,小郑从两排外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等我坐下,他端着杯子过来接水,站了两秒,说:沈哥,监察的走了?我说:走了。他说:问的什么。我说:一件旧件。他说:哦。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昨天你不在,我们谁都没问你去哪儿了。我说:我知道。他说:那就好。他接完水回去了。
中午在食堂我没坐老葛旁边。B 区的许老师傅端着盘子从我身边过,说:监察的人我看见了。我说:嗯。她说:别站着跟他们说话,坐着说。我说明白了。她端着盘子走了。她桌上那缸水培植物今天换了水,玻璃瓶是新的。
下午落章。15:37 我起身接水,来回四十步,水放在右手边,一口没喝。
16:44,日结。
> 复核员:HZ-4471 > 本日落章:8,212 次 > 净用时:4 小时 57 分 > 平均:2.17 秒 / 件 > 差错:0 > 累计差错(在册二十年):0
排位屏我路过的时候没有看。二十年里这是头一回。
下班前老葛在他的位子上收拾镇纸。他今天没有把镇纸留在桌上。我走过的时候他说:监察的人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为件来的。
我说:为件来的。
他说:件是什么件。
我说:一件旧件。
他「嗯」了一声,把镇纸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走之前他看了一眼我的桌子,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章盖在人身上,人得在。
我说:什么。
他说:没什么。
他走了。这句比「章养人」更像一句解释,可它什么也没解释。
回家路上,我在通勤车里把今天说过的话过了一遍。我说过「我在查」,说过「第 0 条」,说过「死亡早于异议两年」。三句话都进了陈述栏,一字不改。二十年,我落在文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有后果,这是头一回,我说的话不是落在纸上,是落在别人的本子上。
绿萝浇了。今天掉了两片叶子。
砚不洗。我写了三个字:自然人。写完把纸揉了,和昨天那张揉在一起,扔进桶里。
睡前我拉开抽屉,把老周那张纸抽出来,压在镇纸下面,看了第七条。看了一遍,又压回去。第七条说:找麻烦的件,别跟它讲理。
明天要交的是正本。正本我手上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