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环形废墟 著

第三十章 没有回声的日子

第 30 章 · 约 4002 字

【回声档案 · 回放态 · 今日层位:1937-08-01 · 状态:匀速,每日一层】

第二年九月十六日的后半夜我没睡,在所里。三点十一分四十四秒,台阶没有上。曲线平着,功率停在第五百四十七级上,一天了,一动不动。三点十二分,那一层来了。解出来,日期栏:一九三六年,八月一日。画面我们全认得。二十五秒,灰的,运动场那条弧线。它开始还带子了。

佟在值班本上写:回放,一层。写完他去抽屉里翻,翻出一枚新刻的橡皮章,"回放"两个字,"放"字这回一个笔画不少。他盖下去,章在右,字在左。他说,那枚无帧的,退休了,跟我一块儿摆窗台去。我说,你还留着借调那枚呢。他说,那枚更得留着,三枚排一排,就是这三年。

那天白天的电视,各国主播说的话大同小异:未来停播,过去开始。保险公司的公告出得最快,一行字:讣告类数据停止更新,相关产品即日停售。产科的预约表退了一大半。婚纱店的易拉宝换了,小字那行"避开忌日"没了,改成"良辰任选"。日期教会没了,人散得很安静,像从来没聚起来过。传达室那三封印刷品还压在铁皮柜最底下,还是没拆。佟数过,还是三封。他说,数的时候不能拆。

头一个礼拜,全世界的电视台都抢着转那一层。后来不抢了——没什么可转的。一九三六年往后,电视这东西一天只播两三个钟头,大多数日子,一层里只有测试卡,一张大钟,或者一段不知道拍的是谁的正片。追剧的人在网上骂,说注水。骂归骂,第二天还是等。等到有内容的那天,收视比当年那个四十七分的缺口还高。我们这层的活儿跟着变了:对时,记层位,抽哈希。引文里那行"已解出百分之多少"没了用场,目录头一行每天换日期,一天一格,空着等填——这回等的是过去。有大学开了课,叫回放导读,选课要排队。

九月十七日,来了,又走了。那天早上吃的是豆角,头天晚上剩的。念上学,我上班,值班的值班。下午我值完班,路过科苑北街的路口,在铁板边上站了一会儿。"慢"字上的漆又掉了一块,掉的还是左边。我从上面走过去了。晚上我做了面,很快的一碗面。佟交班的时候在值班本九月十七那一格上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写。我也没有。第二年九月十七日,还是这样。谁也没说破这个日子是什么,它就是个日子了。佟的日历翻到明年了,上面还没画圈。

现在信号每天准时来,放的都是过去。放到一九三七年八月了。全世界拿它当剧看。有人天天追,历史学家抢着对勘,字幕组重出了八国文字。孩子们看一九三六年的街,认车牌,认军装,认有轨电车。饭桌上常有人算一道算术:放到自己出生那年,得多大岁数。算完都笑,笑完接着吃。卢师傅算得最短,他说,放到一九八七年,我骨头都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擦他的开盘机,擦得很慢。市面上那些摆在窗台上的老收音机,大多关了。有几条街还开着,整条街的,成了那街的习惯,谁家关了,街坊还要来问一句。红灯牌的价格落回去了,落得比涨上去的时候慢。

这一年里所里走了不少人,也来了不少新人。新人的简历里都写着同一行:参与回声项目。他们没赶上发现,没赶上说明页,赶上的全是回放。有个新来的问我,前两年什么样。我说,档案都在。他说,我是问您什么样。我想了想,说,比现在瘦。

清点是今年春天完的。全部解出件公开上架,三十七个站各存一份,原件归我们这儿。沈屹管库房。他压过的每一页都在那排架子上,单独一册:结论页"未传"的回执,S-31 那个牛皮纸袋,压了四百六十多天的收发记录,连他自己的批条都编了号。第一页是影印的结论页,页脚那行"未传"描了边。我的检索日志不在——一年多前就自动销了,销毁记录在,编号底下签名那栏是一个程序名。他把那页也编了进去,跟 S-31 那袋隔三页。有记者来问他,哪一次最后悔。他站在架子旁边,说,都在册上。记者等他往下说,他没有往下说。抄档的年轻人里来得最勤的一个,每周来抄两页,抄的全是 DV 卷。沈屹认得他,见了他就把 DV 那册往他常坐的位子上放。有一回年轻人问他,当时要是传了呢。沈屹想了想,说,没当时。年轻人没听懂,他也没再解释。他领人调档,站在旁边等,调完登记,登记完送人出门。他现在每天开门第一件事是给那排架子除湿,两遍。

叶蓁的馆里新开了一栏,栏签是打印的,两个字:缺席。头一份档案是她姐的。卡片、封皮、编号,她姐的名字排在第一行,类别那栏,她想了很久,没写"其他",写的是"在"。六十一张白卡片进了玻璃柜,按她的规矩排的,条数多的在前。装订工父亲那张翻拍的照片也有了去处,就搁在 U 索引隔壁,原先空着一指宽的那格,现在插满了,她分了三层:未成像,标本,缺席。三层中间不留缝了。我问她为什么不留了,她说,都用上了。她每两个月去一次邻县,姐姐的窗帘店还开着,招牌没换,收款码她姐学会了,贴在玻璃上。店里那台按键机还在柜台上,纸卷换过一回。姐妹俩不提帧,不提表,不提档案。她姐只问过她一回,工作忙不忙。她说,还行,比前两年闲。去年冬天她姐问过一回,你们那个东西,真完了。她说,完了。她姐哦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挺好。那天两个人在店里下的面条,锅支在缝纫机旁边。光猫还通着电,这回是她姐自己插上的,为了看电视剧。那张"补"字头的表也进了馆,三十一行,她自己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此表所记三十九天,后无新增。

阿德巴约的会每周三开。南方那个城市的,戒断的,八点,线上。小高的手机架在食堂靠墙那张桌上——就是从前没人肯跟他吃饭、他一个人面朝墙坐的那张。谁都可以坐下,坐不坐随意。多数时候没人说话,开满一小时就散。有一回我路过,听见他在那头说,这礼拜没押,下礼拜也不想押。就这一句,底下静了很久,然后有个人说了声好。他的头发真白了,白得挺整齐。他装天线的活儿今年少了,楼顶上该装的都装完了。有人在会上问他往后的打算。他说,往南,再往南,总有人家还没装。他托小高带给我的那句话,到现在也没带到。小高说,他忘了。我猜他没忘,那句话就让它在他那儿放着。每个礼拜三,小高都提前十分钟把桌子擦一遍,擦完把手机架上去。我问过他一回,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礼拜三晚上,那儿得有张桌子。

周砚生今年退的。退休前一个月,卢师傅也退,他去送,带了一盒空白带,老太太儿子留下的,写"九四·夏"的那盒。两人把带子装进开盘机,没录话。周砚生按下录音键,按了三下才按住。他们录的是那天下午的环境:走廊的声控灯,水房滴水,六号机的风扇,楼下有人推自行车,链条响。录了整整一面。卢师傅把带子拿走,说,这个我留着,它收环境的,我也收点儿。无标签那盒,放了。放出来是英语课文,一个孩子念,念错,一个女人在旁边说,再来一遍。孩子再念,还是错,还是那四个字。放到第九分钟,一面到头。老太太听完说,是他小时候。就说了这一句。

周砚生退休手续办完那天来所里,交证件。照片是新拍的,照片上的人两只手不在画面里,看不出抖。他把我叫到走廊,交给我一样东西:差异表,那两版九月十七的,从他抽屉里拿出来的,锁了一年多。他说,归档吧,这一页也该上架了。我登了记。叶蓁那张誊录页,我第二个月也交了,跟差异表插在同一册。他走的时候没坐电梯,走的楼梯,一步是一步。

老宋中午还是把那部旧手机拿出来,开一次机。屏幕亮了,左上角三个字:无服务。他看一眼,关上,放回抽屉。注销那张单据他留着,夹在手机壳里。谁也没问他在看什么。

明信片还来,一个月一张,邮戳还是十九号。佟把它们排在窗台那排的末尾,跟三枚橡皮章隔开一点。他说,这人比我们都有耐心。他没回过,往后也不打算回。

白板他没带走,交给了所里。新人不知道那上面写过什么,拿它排课程表。有回我路过,看见课程表底下露出半行没擦净的粉笔印,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字。我没擦,也没跟人说。

那两版九月十七还并排放在库里,帧号尾数四和五,谁都能调。清点那年馆里来函,问要不要加注"已失效"。我把函压了一个礼拜,回了两个字:不注。失效得有个生效的日子跟它对上,它们没有。一整年,没几个人去调那两条,我一次也没调。哪一版算数,这个问题我跟它处了两年,处成了邻居——不往来,也没搬走。

我的清单在写字台中间的抽屉里,压在老花镜底下。八行,第八行还空着。有一条其实已经有答案了——门牙长出来了,长的,歪着,像她姥爷。她爸的牙也歪。我没把那条划掉。划掉就结了账,这本账不用结。《我的理想》那张纸还夹在她的记账本里,皮筋换了一根新的。有一回我收拾桌子碰掉了本子,纸滑出来半截。我用两根手指把它推回去,把皮筋缠好,缠了两道。良就是良。

九月十七日那天晚上,念把《小星星变奏曲》的谱子翻出来,架在琴上。这支曲子她两年前就考完了,证书在书架上立着,四级的证书也到了,她把两张摞在一起,边对得齐齐的。她说,好久没弹了,弹给谁呢。她看了一圈,看见矮柜上那台红灯牌。她把它拧开,拧到七点二兆,沙沙的,没有台,快两年了,一直没有台。她说,就它了。她从头弹,弹到第三小节,跳音还是重。我说,还是重。她说,老师早不管我这个了,我就爱这么弹。有人跟她说过一个说法,要弹得像有人在踮脚。她踮不踮脚我不知道,那台收音机一直沙沙的,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弹完她把谱子合上,跟证书放在一起。

睡前她问我,明天早上吃什么。我说,粥,放小米。她说,嗯。就没有再说话了。

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喝水,顺手把红灯牌又拧开。沙沙里忽然有别的声音,一个女声,报数。一,二,三。我站住了。四,五,六。我把音量拧大了一点。七。停了。转成手风琴,很远,像隔着水。我等它再报一遍,它没有。我坐在矮柜前把那段手风琴听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波段本,翻到父亲那行旧记录底下,添了一行:九月十七日,同,止于七。字写得很小。我没去查这个台在哪儿,什么台,为什么是七。有的账不用结,有的数不用对。

我四十岁了。往后的事,一样都不知道了。哪年病,哪年老,哪一天。这些不知道摞在一起,原来是轻的。前年它们压过来的时候,我天天背着睡觉,自己都不知道在背。

信号每天准时来,放的都是过去。人类终于有了一部一天更新一集的历史剧,而且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因为我们都活下来了。

本作品已完结

感谢追更!可以从头重温这段旅程,或看看作者的其他作品。

作者的其他作品

林下

林下

环形废墟

全年龄已完结中文

软科幻2.3万 字4.7万次阅读

复核

复核

环形废墟

全年龄已完结中文

赛博朋克11.4万 字3.9万次阅读

评论(0)

登录后即可参与讨论

去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