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环形废墟 著

第三章 第一帧

第 3 章 · 约 4051 字

【回声档案 · 第 1 层 · 已解出 3% · 密钥:无 · 第 1 层仅含信道编码,未加密 · 备注:试播层】

纠错码认出来之后,工作反而变简单了。会认纠错码的机器不需要人帮忙——你告诉它规则,它自己把比特从噪声里捞出来,码率、帧结构、包标识,一样一样自己长出来。三天,我们看着数据流的骨架显形:传输流格式,包长一百八十八字节,跟人类卫星电视用的是同一套家法。阿德巴约说,这就像收到一封信,信封是邮局卖的,邮票是邮局印的,就差没写回信地址。

"那就拆信。"周砚生说。

信不厚。第一层的体量按目录表折出来,只有四点二秒。叶蓁把那几百张"目录页"打了印,按序号排在长桌上,一页一页看过去,像在还书。看到第二天她说:"这些表的编号有规律,格式像日期,但位数不对——像一本日历,被人撕掉了年份那几位。"她说到这里停住,回去核了一遍,又说:"我不知道它是哪年的日历。我只知道它排了队。"她把那张表单独抽出来,装进文件袋,袋子上写:待分类。她难受了一下午——东西不分类她难受,这个我知道。

视频流剥出来是周四的事。解复用跑在六号机上,视频基本流单独剥出来,进度条百分之三——只有三成不到的数据是视频,剩下的都是看不懂的表,叶蓁管它们叫"目录页",先放着。视频这一路,误码吃得厉害,解出来的帧一多半是雪花,剩下的也不囫囵,按理说没法看。填法上吵了一架:软件默认补上一帧,补出来的东西会拖影,人一走动就分成三层;我说填灰,缺多少填多少,宁可贵一点,不要假。老宋说灰的没法看。我说没法看就对了,我们看的是它给了什么,不是我们想看什么。周砚生在旁边听着,没表态,末了说:"两种都跑,出两版,看会开完留档。"两版都跑了,后来全世界看到的,是灰的那版。

头两秒多是雪花。不是电视坏掉那种乱跳的雪花,是很规矩的噪点,一层浅灰盖在深灰上,几乎不动。我看了很久。夜班房间很静,红灯牌收音机开着,短波段沙沙响,两种沙沙叠在一起,一种从我桌上来,一种从屏幕上来,我的耳朵一时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六十二帧,雪花退了。

一间演播室。台子只露出一半,左边那半,像镜头装歪了。台面上摆一杯水,杯子上没有字。背景板是蓝色的,蓝得均匀。画面一点一点从噪声里显出来,三十来帧才出全。雪花退到一半的时候,台上的人正往下坐,坐进那半张台子后面——是个播新闻的人,穿深色西装,领带看不出颜色。她低头理稿子,手一直没停,没有抬头。镜头里始终只有她半张脸:右半边,从鼻梁往下竖着切掉的那一半。不是信号丢了,信号很干净;就是画面本身只有一半,左边那一半是平的,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画上去过。

我说不好那四十四帧里我想了什么。我大概什么也没想。我在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说明是视频不是照片;她身后背景板的蓝有一点点不均匀,说明打了两盏灯;她面前的稿纸翻页的声音没有,说明音轨还没解出来。我数这些数得很顺。人稳住自己的时候是有办法的。

第九十二帧,台标出来了。右下角,一个我没见过的标。她还在低头理稿子。第一百零五帧,画面黑了。第一层就这些。一百零五帧的东西,解出来能看的四十四帧。

我没有立刻叫人。我把那四十四帧又放了三遍。第二遍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领带,深色,斜纹,纹路的间距宽得像上个时代的东西;第三遍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理稿子的手——捻页,按平,再捻页,到最后两三帧,按着页的那只手停住了,像是某一页上有什么让她停了停。停了停。为什么停,画面证明不了,是我看出来的。看出来的东西不算证据,这条线我在这行里站了十四年,我知道。第四遍我没按播放,就坐在那儿,让画面停在黑屏上。然后我给周砚生打电话。凌晨四点。他接起来没有第二声铃。我说:"第一层出视频了,您来看一下。"他问:"多长。"我说:"四点二秒。"他说:"十分钟到。"他家住山下,十分钟到,说明他没在睡觉。

周砚生看的时候,房间里的其他人陆续都来了,没人叫他们,六号机的屏幕亮着,路过的人自己就停下了。阿德巴约来得最晚,手里捏着半根油条。看完第一遍,没人说话。看完第三遍,阿德巴约把油条放下了,这是他给我的最高礼遇。

"伪造。"值早班的老宋先开口,"现在的深度伪造,这个清晰度随手做。"

"伪造要干什么?"我说,"往氢线二次谐波上打信号,功率台阶守到半秒,就为了给一个夜班看四点二秒?"

"那就是有人黑了我们的链路。"

"链路我查了三天。"我说。台账里那三页我没跟他细讲。他不看台账,他只看结论。

周砚生一直没说话。他把那四十四帧一帧一帧地走,走得很慢,到台标那一帧停住,定格,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说:"台标右下角有注册号。放大。"

放大。台标下面果然有一行小字,八位数字,该国广播机构的台标实行注册编号制,编号格式是公开的:头四位,注册年份;后四位,流水号,末位是校验位。这个制度三十多年没变过。

阿德巴约去查公开数据库。全库检索那个流水号段。查到了格式说明,查到了历年公告,查到了三万家机构的注册样例。数据库是公开的,检索不花钱,这正是最难受的地方——你查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用的还是一条任何人都能用的路。库里最新的注册记录停在前年,尾号 8841,注册方是一家县级融媒中心,公告里还有它挂牌那天剪彩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都很好。画面里那个台标的编号,头四位是二〇七七。

后四位流水号,库里查无此号。但是校验位——按公开算法拿这八位数字算一遍——合法。

阿德巴约算了两遍,换了个计算器又算了一遍。他把计算器推到桌子中间,谁也没去拿。房间里安静下来的时候,能听见走廊尽头顶灯的电流声,很细的一层,一直都在,平时没人听见。

"编号是假的,"老宋说,"编得太假了。哪有二〇七七。"

"校验位是真的。"阿德巴约说。这是他那天说的最后一句像笑话的话,而且它本来也不是笑话。

周砚生站起来,说了一串安排,语速跟平时一样,一句是一句:视频就地封存,拷贝两份,一份入保险柜;分析继续,解出音轨之前不下任何结论;本组之外,一个人都不许讲。他说到最后,看了我一眼:"值夜班的记录,从今晚起附操作截图。"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全组都在跟那半张脸较劲。不是跟她——跟她的左边过不去。老宋咬定是丢包:传输丢一半,解码器把丢的地方填成静止。这个说法最讲道理,也最快被否掉。丢包填出来的区域是"上一帧的残影",人一动,残影会拖;而画面左边那一半不动,从头到尾是同一层灰,直方图拉出来是平的,一根线,像有人拿尺子压过。阿德巴约试了七种解码器的容错模式,左边还是那样。他说:"它不是坏了,它是没打算有。"

"镜头装歪了?"

"装歪了会有边。"我说。镜头切掉的东西有画幅边,那半边没有边,灰就直接接上去了,接得没有缝。

没人接话。会开到这儿开不下去了,因为再往下就不是工程问题。周砚生把我们赶去吃午饭,说下午按进度表来,一项一项做:解音轨,测噪声,对台标,别的先不想。他说"别的先不想"的时候,语气平得跟说"下午有雨"一样。

散了以后我给六号机上了锁。天快亮了。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桌角的红灯牌收音机还开着,沙沙响。我把它拧到中波,有一个台,放的是戏曲,咿咿呀呀;再拧回短波,没有台,只有沙沙。我又坐了一会儿,把音量拧小,没关。

这台收音机管不着天上那点事。它的世界只有短波:货运电报、渔船、卖药的、后半夜还在的传教士。我把波段从头拧到尾,一个台一个台地路过,谁也不认识谁。拧到某个频率的时候我想,我爸当年也这么拧,拧一晚上,能捡到三五个台就不错。现在短波比那时候空,愿意在短波上说话的人一年比一年少。我还拧。我在氢线二次谐波的方向上停了停——当然什么都没有,它连那个频段都够不着。够不着,还一直开着,这就是它比我强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音轨有眉目了,但只是眉目:音频基本流在目录表里挂了号,数据却排在很后面,按层内顺序要等视频解完才轮得到它。阿德巴约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有视频没声音,这叫什么事,默片吗。"没人搭理他。他转去研究画面里那杯水,研究了半个钟头,得出结论:杯子里的水一直没动过,连纹都没有,"要么是死水,要么是她紧张,手一直没碰杯子"。这个观察没人要,他记在自己的本子上。后来证明,这种没人要的观察,他那本子上记了不少。

中午吃饭,食堂没人聊这个。倒也没什么可聊的——能说的就四秒多,谁都知道。倒是老宋多打了一份排骨,坐下的时候说:"吃吧,按这进度,往后有的是熬的。"食堂电视挂在墙角,音量开得很低,正午的节目在放一条本地新闻,主持人的台子两边都是完整的,谁也没多看一眼。我们那桌吃得比平时都快。

第二天下午我回家拿换洗衣服。我妈在择菜,林念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写着写着抬起头问我:"妈妈,你的工作到底是干嘛的?"

"听声音。"我说。

"听什么声音?"

"很远的地方,有人放了个东西,一直在说话。我听它说什么。"

她想了想,说:"像外公。"

我妈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择。我把林念的作业本摆正,说,第三题抄错题了。她"啊"了一声,趴回去改。茶几上有半块没吃完的苹果,切面已经黄了。我把它端去厨房,扔了,把盘子洗了。

晚上回所里的路上,我路过小时候我爸带我去买磁带的那家店。店没了,改成奶茶店了,玻璃门上贴着买一送一。我站了几秒,没进去。我爸那时候买磁带要挑,拿起来先看A面第一首是什么,他说A面第一首不行,这盘就不行。这套理论没有任何道理,但我到现在买任何东西,都会先看它的"A面第一首"。

那四点二秒的A面第一首,是一个二〇七七年的台标。

档案组给它起的正式名称,是叶蓁定的。她没叫它"视频",也没叫它"信号",她在档案袋编号栏里写:第一帧。我路过看见,觉得贴切,就沿用了。后来别的组也沿用,再后来,这两个字就固定下来了。叶蓁给档案袋写了标签,标签一式两份,袋内一份,登记簿一份,她的字很小,笔画收得很紧,像怕占了别人地方。

那天夜里没有轮到我值班,我没有回家,在办公室坐到后半夜。六号机锁着,屏幕黑着,桌角的红灯牌收音机替它响。台账摊开在灯下,我从第一页往前翻:卫星,否;飞机,否;雷达,否。翻到最后,台账记到第一百零三页。最后一行是台标检索的结果,我把那八位数字抄上去,抄完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校验位合法。

那一年还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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