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环形废墟 著

第一章 凌晨三点的载波

第 1 章 · 约 4014 字

【回声档案 · 第 0 层 · 载波 · 已解出 0% · 密钥:—— · 登记人:林晚秋】

夜班从零点开始。交接的时候白班的人跟我说,K 波段下午有两段可疑采样,让我"顺手看一眼"。顺手看一眼的意思是,他下班了。他叫小高,习惯把每个问题都说得很小,问题到他嘴里一律减肥:可疑采样、略有漂移、顺手看看。他倒不坏,他就是相信世界上没有大事。

夜班的屋子在机房旁边,常年二十度,冬夏一样。我接了他的班,先照例把机房巡了一圈:三号机的水冷换过一次,标签上写着日期,字是阿德巴约的,歪的。冰箱里有人放过一盒没人认领的酸奶,过期四天了,还在。我把巡检单签了,泡上一碗面,然后才去开终端。夜班的活儿大部分是等,等的部分不能省,省了就不叫值班,叫参观。

台里的自动分类器先看过了,结论很干脆:本地射频泄漏,建议关单。机器不熬夜,它只按规矩办事——窄带、持续、没有多普勒,这三条凑在一起,在它的账本上就是隔壁谁家的设备在漏电。它给这类东西建过四千多个档案。它比人先疲。

我把采样重新喂给它一遍,把"本地"两个字从权重里拿掉,让它按天体源的标准再分一次。它想了半秒,这回说:已知卫星,置信度低。也不对。它手里就那几张牌,出完了。按流程,我该在关单理由里填"同意"然后去吃面。我截了三十秒的原始数据,打算自己看一眼再签。这不叫敬业,这叫手熟——值夜班的人都有几个自己的小动作,不动手看一眼,字签不踏实。

准时的干扰我处理过。三年前有一条,每天凌晨三点整出现,尖脉冲,持续四十分钟,规律得像心跳。全所排查一礼拜,最后是我开着车沿山路找过去的:山下养鱼场,增氧泵,定时器设在三点,老板为了省峰谷电价。关单理由我至今记得:水产养殖,友好协商,已解决。养鱼场的老板还塞给我一袋鲫鱼,我没要,回头他把鱼送到了食堂,那天的鲫鱼汤不错。这类案子我手里过过几十个,凌晨的、准时的、窄带的,各有各的来历,每一个来历都在地皮上。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半个钟头:如果半个钟头之内它露出任何一个地皮上的破绽,我就按老办法办。

面在桌角放着,我没动筷子。

我把带宽收窄到两百赫兹,重新积分。

信号在氢线的二次谐波上,窄得不像话。这不是修辞,是仪器读数:三赫兹出头。我们这行管比这宽的东西都叫"带",三赫兹的只能叫"线"。本地泄漏没有这么窄的。微波炉漏电是宽谱的毛刺,劣质电源是梳子齿,全世界的射频干扰我都见过图谱,没有一种能把能量收在三条赫兹里,还稳稳当当停着不走。

我看了一眼它漂不漂。本地干扰会跟着温度和风向晃,频率上看得出来。它不晃。十分钟,频标一动不动,比我们机房里的铷钟还稳。这一条我没写进任何报告,写进去像骂自己人。

我先怀疑的是我们自己。这是规矩:怪天上之前,先怪自己。接收链路一段一段查——下变频器的本振有没有失锁,馈源的温度对不对,数字化的时钟干不干净。有个接头我知道它有前科,去年松过一次,我伸手把它拧了半圈。拧的时候我其实盼着信号就此没了,那样一切好办,我去睡觉,明早在交接单上写"接头,已处理"。信号还在。三赫兹,一动不动。我把链路自检的截图存了档,一共十一页。

然后我调出方向数据。这是第二个动作,也是不该省的动作。天线的指向记录一帧一帧排开,信号最强的方向清清楚楚:仙后座,仰角四十一度,随天球走,落下去之前一秒都没松过。干扰不走天球。干扰长在地皮上。

我坐在那儿。面凉透了,我把它推到一边。

台里的夜有一种具体的安静:主机柜的风扇声是底,制冷机每二十分钟启停一次,是标点。我在这套声音里工作了很多年,闭着眼能听出现在几点——制冷机第三次启动之后,四点就快到了。窗外偶尔过一辆车,声音从山道上爬上来,爬到一半就没了,山里就是这样,声音比人有耐心。那晚我数着制冷机,把功率曲线存了三个副本,本地一份,备份机一份,还有一份存进了平时放巡检底片的池子。存副本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流程要求。我只是觉得,这个东西今晚只有一个目击者,不太好。

桌上还有一样东西,一直响着。红灯牌收音机,一九八七年的,我爸留下的。那年他三个月工资买的它,买回来先在笔记本上抄了整页波段表,那个本子现在还夹在机器的皮套里,纸黄了,字还清楚。收音机平时就搁在示波器旁边,值夜班我把它开着,短波段,沙沙响。所里没人管,夜班的屋子像个杂货铺,有人放行军床,有人放一箱橙子。阿德巴约管它叫"老同志"。

它开机要预热,声音过一阵才稳。前年我拆开后盖换过一根线,里面有一处焊点是我爸自己补的,锡堆得厚,手艺糙,但十几年了没虚过。我补的那根线,用的还是他抽屉里那卷旧焊锡。他教过我听短波的方法:先听十分钟沙沙,什么都别找,耳朵先脏够,再去找台,有动静才听得见。他说耳朵跟锅一样,得先空烧。我十岁那年嫌这话啰嗦。现在我一步不少照做,做了十几年。

沙沙声里我干完了该干的:登记频点,存原始采样,给当天的值班记录起标题。标题我想了想,写的是"K 波段未知窄带,待复核"。写完关单理由那一栏,我没填"同意",也没填"否决",我把整个单子退回了队列,让它过夜。

三点零五分,我没什么事做了,就盯着钟。这是值夜班的坏毛病之一:事情一旦稀奇,人就开始守着它。屏幕上曲线平躺,秒针一圈一圈。三点十分,我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敲。三点十一分,我看着曲线走了一步。

功率跳了一格。

不多不少,像上台阶。然后平了,稳稳地平着。我等到三点四十分,它没有第二步。我把跳变的时刻放大到秒:03:11:44。我又调出前面几天的巡检底片,整个礼拜的都翻了,翻到周四凌晨:03:11:44,一样的一格。周三凌晨:03:11:44,一格。再往前没有了——底片是滚动的,只留七天。

它每天都来,每天长一格。我们只是今天才看见。

按老规矩,这种东西该有个临时编号,方便台账里指名道姓。编号由发现人定,头两个字母是发现人的姓,后面接月份和序号。我打了 LIN-0307,又觉得不对——它比我先存在,至少三天了,编号却像是我生的它。我把编号删了,先空着,让台账也别急着认领。这一栏空着的东西,全所历史上没有几件。

我给值班长发了条消息,写了频点和方向,让他早上到了先看这个。他一般七点半到。发完消息,我没有继续盯屏幕。我拿起了手机。手机上有一条我妈的未接来电,昨晚十点来的,我没接。还有林念的一条语音,四十秒,她发的:"妈妈,我今天弹给外公的收音机听了,弹错两个音,老师说错两个以内就能过三级。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弹给你听。"

我听了一遍,没回。不是没什么可说,是凌晨四点说不成那个话。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值班长七点二十六到的,比平时早四分钟,大概是我的消息起了作用。他姓佟,看东西慢,看什么都先倒杯水。他坐在我的位子上,把三天的台阶图看了十分钟,水没喝一口。然后他问:"链路你自己查了?""十一页。""分类器怎么说?""说微波炉。"他难得没笑。他问我:"你的意见?"我说:"不是本地的。方向跟着天球走,频率稳定度好过我们的钟。要么在天上很远,要么在地上很近——近到就在馈源里。馈源我夜里测过,温度正常。"他点点头,在便签上记了两行,记完把便签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的东西不进电脑,进口袋。他说:"先别报。盯三天,你看你的夜班,白天我安排老宋复核——他嘴碎,但手稳,他会看台账不看结论。三天以后还这样,往上报。"我说好。他站起来的时候补了一句:"昨天的面你还泡着?"我说是,凉了。他说:"凉了就扔。"

我下班的时候八点半,太阳很好。山路上有一辆运菜的车,很慢,我开在它后面,也没超。回到家里没人,我妈带林念上学去了。桌上扣着一只碗,碗底压着一张字条,我妈的字:汤在锅里。我把汤热了,喝了。阳台上摞着几个没拆的纸箱,都是我爸的东西,我妈搬过来两年了一直没动。最上面那箱写着"磁带",箱体侧面被胶带缠了两圈,缠得很用力,是我妈的手法。我没开箱,把箱子往墙角推了推,推平了,回去睡觉,睡到下午四点。梦里全是直的线条,横平竖直,一条压着一条,像台账,又像五线谱。醒的时候窗帘亮着,楼下有收废品的喇叭声,循环放一句话,放了一遍又一遍。我在床上躺了几分钟,把昨夜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频点没记错,方向没记错,03:11:44 没记错。数字这种东西的好处是,睡一觉它还站在原地。但醒来我想起的第一件事不是信号,是林念语音里那两个字:过了——错两个音以内,就能过三级。她弹给外公的收音机听了。那台收音机此刻在我办公室,不在家里。她大概是对着家里那张旧照片弹的,我爸的照片在钢琴上,琴盖常年开着一条缝。也可能她记错了。七岁的人记这些,靠的不是准,是舍得。

天黑我回所里接班。红灯牌收音机预热到第三分钟,声音稳了,短波段还是沙沙。我等满了十分钟——耳朵先脏够——然后把那段原始数据重新调出来。功率台阶之后,调制还在继续,比特流没有因为被人看见就多说什么。我截了六万个符号,折叠对齐,肉眼看同步。这是老手艺,机器能干,但有时候眼睛先认出来。人眼认东西靠的是节奏,听熟了的音乐,哪个音迟半拍进来,不用数也知道。我数了间隔:一百八十八字节一个循环,帧同步字排在最前头,模式一点不差。我数了第二遍。第二遍数完,我站起来去走廊站了一会儿,又回来数了第三遍。三遍都一样。

一百八十八字节,这个数字我熟。它的接头我熟,纠错办法我熟——见过,也修过。念书的时候,我们在机房里拿这套标准搭过一遍完整的链路,从进机房到出画面,搭了一个学期。

这个东西我认识。全世界的卫星电视都在用它。信号从仙后座那个方向来,走了不知多少年,落进我们的天线,用的纠错码是我们自己的电视用了三十年的那一套。

为了确认不是老眼昏花,我调了另一路做对照:拿一段在轨卫星的下行码流,跑同样的折叠对齐。两张同步图并排,一张来自天上三万六千公里的星,一张来自仙后座方向不知多远的地方。帧头对帧头,循环对循环,重合得干干净净,像两份同一张表抄出来的作业。

我把夜班的值班记录翻开新的一页。标题栏写:K 波段未知窄带,第二夜。备注栏里想了很久,只写了一行——

信道编码:人类卫星电视纠错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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