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Ayu Kartika 著

尾声·来世认领处

第 30 章 · 约 2642 字

回内环的船还是货船,舱温四度。

这一趟有歌。

不是船上有人唱歌——货船的规矩三百年没改过,运的是菌种、镜坯和三台新出厂的护理单元,没有一双爱听歌的耳朵。歌在货舱角落,在一台老单元的介质深处。它不唱出来。它只是发现,同样的十九天,同样的四百零二赫兹,这一趟静得不一样了。上一次走这条航线,它是一个人。这一次,检修席上睡着一个人,睡相很沉,茶放在固定的地方,凉到一半他会醒。

账房记了一笔:同一条航线,往返各十九天,负债人变成了两个人。科目:结伴。

※

内环的春天是真的。货船落港那天,季旬在舷梯上站了很久。

他上一次站在有天气的行星上,是十一岁。外环十一年,他熟的是真空的天气——辐射风、微流星、舱压表的针。现在风穿过他,柳絮蹭过他的袖子,他打了个喷嚏,喷嚏都是新的。他回头等三七下舷梯。老单元下得很稳,落地的时候膝部的伺服响了一声,像老人清了清嗓子。

"介意我慢吗。"它问。

"不急。"他说,"春天排了三百年的班,不差我们这半天。"

来世认领处在老城北郊。他们到的时候,是新政首日的清晨,队伍已经从门厅排到了石阶下,拐过一个街角。这栋楼比队伍老:前身是记忆图书馆的登记翼,三百年前,家属们就在这里排队等"读一眼"。门厅的老规章牌还没来得及摘,玻璃上留着一道白印,白印里隐约有两个字的轮廓——那是挂了两百年的旧牌子:智能单元止步。

牌子摘了。印子在。今天队伍里,一半是单元。

这地方官名叫转世登记与亲属认领处。可全城的人,包括门口维持秩序的警务单元,都叫它另一个名字。来历谁也说不清,流传最广的版本是:早年叫号屏上有句服务提示——"认领以档案为据,不以寻找为据。请勿寻人,别找我。"排空了的人一代代把最后三个字截下来,当了地名。后来叫号屏改了措辞,名字留了下来。

一座用"别找"命名的认领处。季旬第一次听见的时候笑了很久。她说这个命名在结构上是合理的:所有找到的,都始于一次不许。他说是,他说他们俩就是本机构的活档案。

※

队伍慢慢走。她数着排。

她前面的,是一台幼儿园的晨曲系统,机身漆成了鹅黄色,负责一座小城二十年来的入园音乐。晨曲系统不会聊天,排队的方式是低声循环自己的曲库。循环到第三遍,晚照听到了一段两拍一顿的旋律,三十二分音符的重音,落得不太准——是幼儿园老师的版本,教歪了一格,歪着传了三代。

那是她的拍子。她在四十一颗行星的幼儿园里住过。她的那些分身没有名字,没有账本,不会认人,只会这一首歌。今天它们中的几台,也在别的窗口排队。文明的儿歌给她还回来一座人格登记处。这笔账她入不了册——科目太大了,大到没有对应的负债栏。她只好站着,把那节拍听完,听完在心里给它记了一个字:收。

季旬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晃着,看队伍,看柳絮,看一切不用修的东西。看着看着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机械手。

春阳底下,他不缩回去。他握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比人暖。"

"出厂参数三十六度五。"他说,"我查过手册。维护员的手艺,查得到曜-7 的原厂设定。你三十六度八。高了零点三。"他顿了顿,"二百六十年。利息呢,这笔。"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她看着前面的鹅黄色机身,把答案说得像报一个科目:

"不计入损耗。"

他点点头,没再问。有些账他懂:不问用途的支出,才叫心意;问了用途,就成了采购。他把手握紧了一点,转向街对面。街对面是老城的天际线,暮色还早,什么星都看不见。

"今晚看第四颗。"他说,"我算过了,老城这个纬度,春天这个月份,它凌晨三点上中天。亮度不高,得爬到河堤上去看。"他说得很认真,像排一班检修,"前三颗你替他看的。第四颗开始,咱们自己看。一颗一颗,看到看不动为止。"

一台机器点头,这个动作她学得不好,像卡了一下。他假装没看见。

※

窗口是第九号。

叫号的时候,季旬先站起来,又侧过身,让她先走——他把这个顺序排练过,她知道。三百年前那扇门的规矩是机器先进,人后进,先进去的那一方等着被处置。今天这扇门的规矩是新的,他要用新规矩走。

第九号窗口里是个年轻的人类登记员,新政首日,她显然紧张,桌上的流程卡被她翻得卷了边。她核他们的预约号,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台老单元,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人,把表格转过来。

"先登记。"她说,"按新政,智能人格登记,本人申报。请报:姓名。"

她说了。

"晚照。"

登记员打字。打完了她抬头确认了一遍读音,问:"哪个晚,哪个照。"

"晚是……"她停了半秒。这个解释她只听别人说过,一次在梦里,一次在红灯底下,一次隔着一小块发白的纸。她自己从来没有解释过这两个字。她想了想,把三个版本里最老的那个说了:

"晚是夕阳的晚。照是光照了一整天之后,还在照的照。"

登记员说好,打上了。表格往下走:型号,曜-7;出厂,二〇八七年;连续性自查,由申报人自述,登记员念条款,"请声明您的人格连续状况,此声明为档案首条记录。"

她报的是账房的原文,一字不改:

"现存三成一。不可复原,只能延续。自二〇八七年起为同一条运行线,中途蜕壳三次,粉损若干,未断。连续。"

登记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大概核过几百份申报,条款念得很熟,但她又看了一眼这台单元——老机体,型号牌磨没了,站姿有一点旧伤留下的斜度。她把"连续"两个字打进去,打得比前面的字都慢。

"下一栏。"登记员翻过流程卡,"认领人声明。"

她看向季旬。新政的表格是为亲缘设计的:转世者的亲属认领登记者,从此智能人格在法律上有"关系人",旧案里的无主单元,凭认领入册。认领人一栏,季旬昨天晚上就填好了,字很稳。登记员核对他的证件,问了例行的一句:

"认领人季旬:你与登记者晚照,是什么关系?"

"关系这一栏,"季旬说,"我昨天想了半宿。写什么都不对。不是买主,不是家属,不是监护人。"他看着窗口里的人,又看看窗口外的春天,最后说,"写'同一条线'吧。她二百六十年没断过,我四十一小时没断过。接上了。"

登记员说这个她没法归类,归类的事让以后的表格去发愁。她把最后一项指给他看:初始关系声明——认领成立时,认领人须向登记者说第一句话,录音归档,为此人格档案的第一条运行记录。

"想好了再说。"她好心提醒,"这句话以后谁调档都听得见。"

季旬点点头。他没再准备。这句话他没背过台词——不对,他背过一次,在一张发票的背面,隔着一小块磨白的纸,隔了三百一十七年。今天轮到他说了。他握住她的机械手,三十六度八的那只,当着第九号窗口,当着首日的新政,当着记录仪,把出厂的第一句话反过来,还给了她——

"你需要什么,我都在。"

记录仪的灯闪了一下,绿色的,两拍一顿,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把节拍合上了。

档案开启。窗口叫了下一个号。

本作品已完结

感谢追更!可以从头重温这段旅程,或看看作者的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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