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账户》第三十章(终章) | 视角:梁承·外部 | 文体:冷硬职场散文 | 钩子:别接太快,让他先说
七月六号,周六,下午两点。城北街道办二楼活动室,门口立着一块手写KT板:遗属互助会·第11期。底下一行小字:本期话题——怎么听懂降级通知。字是红笔写的,起笔重,横平。
梁承到得早。活动室三十来把折叠椅,已经坐了二十几个。空调外机在窗外响,屋里比外头还热。前排一个老头占了两把椅子,一把坐人,一把搁着药袋。后排三个中年女人挨着坐,中间那个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苏曼在前面收拾桌子。她瘦了,短袖衬衫,袖口卷两卷。桌上摊着一沓表格、一盒图钉,还有一部旧手机,用透明胶缠着边。她抬头看见他,指了指第二排:"坐。等会儿你第三个讲。"
"讲什么。"
"你不是干这个的吗。"她说,"降级信号。你挑值钱的讲。"
他坐下了。第二排椅子上有水,他用纸巾擦了擦。这个活动室他熟——离归档中心两条街,以前外勤路过,里头办过老年手机课堂。那时候他没进来过。
苏曼的互助会开了半年。他听说过:被裁第二个月,她在街道办登了记,租活动室,一下午八十块,先是自己讲,后来家属们互相讲。教的东西说来简单——怎么看账单,怎么读通知,怎么分辨"优惠续费"和"处置排期"。她管这个叫教人告别。第一期来了四个人,第二期九个,这期报名表上写的是二十七。
两点过五分,苏曼把表格摞齐了,走到前头。她没拿话筒,活动室小,用不上。
"老规矩,先说三条。"她说,"一,这儿不卖东西。谁要是借这儿推销,出去,别再来了。二,公司的事我不代表,我工牌都交了。三,"她顿了顿,"有人问我,姐,你以前不是干催的吗。对,我干了十二年,我还教过一个徒弟。今天他也在。"
她朝第二排抬了抬下巴。有人回头看他。梁承没动。
"第一期我就说了一句,今天再放头里。"苏曼说,"别听他们说话,听他们的账单。话会挑你爱听的讲。账单不会。"
前两个讲的都是家属。一个中年男人,父亲走了三年,账户降了四级,他上个月刚办完注销。他讲得很慢,讲到中途停了两次,底下没人催他。他说他最后悔的是没问过他爸想不想留,"通知上写着呢,家属确认。我确认得可快了。"他坐下去的时候,那个攥手机的女人递给他一瓶水。
第二个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替她妈管她爸的账户,讲怎么跟客服掰扯滞纳金。她带着一张纸,上面抄着条文号,一条一条念。念到"附件七第四条",苏曼插了一句:"非执行人代付要确认,超时自动取消。这条坑了不少人家。"
阿姨下去,苏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第三个,梁承。"她说,"我徒弟。他讲降级信号。这个他讲了七年——以前是站在公司那边讲,今天反过来讲。"
椅子响了一片。梁承站起来,走到前头。苏曼把那部缠胶带的手机和一张白板笔让给他。白板是活动室原有的,上头还有老年手机课没擦净的半个"存"字。
他站定,先把白板擦了。然后写了一行:三级降二级,删的是什么。
"我干了七年催收。"他说,"降级通知你们都收过,红字的,两行。它不说删了什么。我补上这个。"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栏。讲得很慢,跟念工单似的。三级降二级,删记忆节点,场景压缩,通知上写"服务内容优化";二级降一级,删场景,删近三年事件索引,通知上写"账户轻量化";一级再往下,就是冷冻,剩一句话,循环放。
"怎么提前知道。"他说,"三个地方。第一,通话时长。人格那头主动收线收得越来越快,不是她烦你,是配置在缩。第二,话题半径。她只说五年前的事,最近的事一句不提——近三年的索引没了,她说不了。第三,"他在第三栏底下画了道横线,"账单。占用费从月结改成周结,就是排队了。周结改日结,就是排到头了。"
底下有人记。前排那个搁药袋的老头举手:"那收到红字通知,还来得及吗。"
"看欠费天数。"梁承说,"两百一十七天入终期队列,印死的条款。通知到你手里,一般已经过了一百多天。"
"那发通知干啥。"
"通知是催缴。"他说,"从来都是。"
屋里静了一下。苏曼在后排接了一句:"都记下来。这条值钱。"
问答到第三个的时候,出事了。
提问的是后排中间那个女人。她三十上下,就是进门前攥手机的那个。她站起来,手机捏在手里,屏幕这回朝上。她说她妈的账户上个月降的二级,她一直没敢点开那封通知,问梁承:降级的时候,人在里头,是什么感觉。
"我妈以前爱说往事。"她说,"降完那通电话,她还在说,说的全是好的。说我弟小时候多懂事,说我姥姥走的时候多安详。我姥姥是摔了以后走的,在床上躺了半年。她说安详。"她把手机举起来一点,又放下,"你说,"
她停了停。
"你说他们会疼吗?"
活动室里空调响着。二十几个人看着梁承。
这句话他有一张标准答案。话术卡第九条,第七章,培训录像里那门课,他背过,考过满分。冷冻态人格不具痛觉模块,您可以理解为,他不会知道任何事。他给三百多个家属念过这套,一句没落过。这道题考的就是这道题,答案印在卡上,念完家属就挂电话。
那女人还站着,等他。
"不知道。"梁承说。
没人接话。他自己也没再补。那女人看了他两秒,坐下了,坐下调出手机,点开了那封一直没敢点开的通知。她看得慢,从她的角度,梁承能看见屏幕上滚动的红字。她看完,把手机收进包里,跟旁边的人换了个位置,坐到了那个讲注销的男人旁边去了。俩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苏曼在边上看了全程。她没接这个话头,拿表格敲了敲桌子:"下一个。"
三点四十,中间休息。活动室后头有桶装水,一次性纸杯。梁承喝了两杯。
郑家老伴就是这时候过来的。老太太拎着个布袋,先谢了他——年前他代管郑某海那户的时候,替她垫过一个月的分期,186块。她一直要还,梁承没收。员工不得接受家属还款,这钱现在走的是苏曼这儿:老太太把现金交给互助会,互助会开收据,再由苏曼转捐给"共享账户池",池子里的钱替付不起的人缴最后一个月的注销工本费。
"姐说了,这叫绕个弯。"老太太说,"绕个弯,就合规了。"
苏曼在那边听见,隔着半个屋子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说的是——钱不走人对人,走账户对账户。"
老太太笑。她跟梁承说,她现在明白了,那钱不该他出,"你是好心,好心也得走章程。"她说她儿子现在知道了,开始自己交了,一个月一回,交完拍照发给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布袋换了个手,里头叮当响了一声,像是罐头。
梁承问了一句郑叔的账户。老太太说,二级,留着。"降吧,降到哪级我听着。总得有人听。"
她走了以后,那个讲注销的中年男人凑过来,问了个技术问题:冷冻档那句话,能不能换。他爸冻着的时候,循环的是句"吃了没",他想换成他妈生前录的一句。梁承说不能,写入要本人授权,人不在了,就定格在最后那句。男人"哦"了一声,说那算了,"吃了没也行,我爸一辈子就问这个。"
后半场是苏曼的。她讲怎么挑告别的方式,讲着讲着,把那部缠胶带的手机拿起来了。
"这是我工作手机,走的时候还给公司了,这是我自己买的旧机器。"她说,"我手机里存过七个铃声。"
她按了一个。老式金属铃,梆梆的。她又按了一个,电子二胡。第三个她拇指悬了一下,跳过去了,按了第四个,第八套广播体操。
"以前这七个一响,我就知道是谁家的。"她说,"现在剩六个了。第三个是童声,妈妈,哎。那是我闺女。去年冬天,我自己删的。"
底下有人小声问为什么。
"她爸走得早,账户是拿她的声纹做的底,那年她八岁。"苏曼说,"钱是我一直垫着。后来垫不动了,我算了一笔账——我留着,一个月两百四;我删了,她那边什么都不欠。你们说我狠也行。"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杯里是白水。
"我把她删了,然后我坐在这儿。"她说,"这两件事是一件事。都干完了,才能睡觉。"
没人说话。那个攥手机的女人在最后一排举手:"姐,那六个呢。"
"六个还在响。"苏曼说,"都在你们手里了——那六户,现在是互助会的共享账户,缴费池管着。铃一响,就是谁家该打钱了。"
梁承坐在第二排,听见前排的老头扭头跟旁边人小声说:"哪个是俺家那声。"旁边人说:"豫剧,头一个。"老头说:"中。"
散场前,苏曼讲了最后一件事,老关。
"五个月前,池子接了一户。"她说,"退休锅炉工,四级,冷冻档,就剩一句话,九秒一回,喂,小军,喂,小军。欠费三千八。排期到今年二月就归零了,他儿子一直没露面。"
"归零就是处置。我们几个凑钱,在到期前一天把欠费清了,然后把续存升了一级。"她在白板上写:四级升一级,工本费600,模块恢复——语音通话,仅接听。"四级没有外呼权限,升到一级,装接听模块,周四下午系统排一轮拨号,拨给登记的家属号。他儿子那个号,还是五年前的。"
"我们跟他儿子联系过吗。"底下有人问。
"打过,没接。发过短信,没回。"苏曼说,"上个月那号停机保号又开了,说明人在。人在就行。周四下午三点,电话会打过去。响多久算多久。"
她说完看了看表:"四点半了。散了吧。下期两周后,话题定'注销前的最后一件事'。想讲的提前报名。"
椅子又响了一片。老头把药袋拎起来,挂回胳膊上。郑家老伴的布袋又叮当了一声。梁承帮着把折叠椅摞起来,摞到第三把的时候,苏曼在讲台上喊他:"纸箱还你。"
库房那箱东西到底没按遗留物处理掉。三个月到期那天,苏曼拿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去办了移交,签了字,箱子搬到了活动室。红笔、A3台账、半瓶洗手液、保温杯旧的那个——都在。台账最后一页她撕下来留了底,撕口还是齐的。梁承说不用还,都是办公用品。苏曼说:"保温杯归你。剩下我讲课用。"
五点,人走完了。梁承帮着把KT板收到库房,出来的时候,苏曼在锁门。
"下期还来吗。"她问。
"看排班。"
"排什么班,你来讲,我给你登记成志愿者。"她说,"一小时算两课时,课时多了,活动室租金街道给减免。"她锁完门,拽了拽,确认锁上了,"你不来也行。你那次说的'不知道',比讲一下午都顶用。有仨人下来问我,说你们专家都说不知道,我们怎么办。我说,那就按不知道办——不知道,就别替人家做主。"
她拎着包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周四下午三点,老关那通。你要没事,来听。"
"电话打给他儿子,我听什么。"
"这儿能看排程。"她说,"就这儿,活动室,投屏。我们看了仨月了,每周四,拨,响,停。没人接。听着,不是难过——是得有人知道这通响过。"
她说完就下楼了。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最后是推拉门的声音。
梁承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妞妞昨天的通话记录在家庭组里躺着:拨打,02:41,已接通。梁川把这条转进群里的时候附了一句:这月的话费我出。四十五块的账单他自己在App上付,自动代付,这个月没断。上面一条记录还是他自己的——拨号页,停在半年前那一晚,悬了十秒,退出来。这条记录系统里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翻到那个存了半年的号码。备注:老关的儿子。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一月八号,那通没答完的电话。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第三次,他打完了:
周四下午三点是你爸的通话日。别接太快,让他先说。
他按了发送。消息跳出去,缩在对话框里。他盯着看。过了一会儿,那行字底下浮出来两个字。
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