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账户》第十四章 | 视角:梁承·外部 | 文体:冷硬职场散文 | 钩子:恢复只能从冷备份重建——那是付费时的版本,她会丢掉这五年新增的一切,包括认出三十四岁的你
周一,上午十点十二。
内部通讯弹出一条。
贺:下午三点,B2 机房门口。我带你转一圈。
梁承回了一个字:好。
对方头像下头的状态变成"已读",然后"正在输入"闪了两秒,什么也没发过来。
差五分三点,他下楼。
B2 的门禁是闸机加一个登记本。本子用塑料夹子夹着,笔拴着一根绳,绳短,写的时候得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
栏目有八格:日期、姓名、工号、事由、陪同人、进入时间、离开时间、随身电子设备是否封存。
"事由你写啥。"值班的问。
"参观。"
"写参观就行。上一个人写的'看东西',让退回来重填了。"
他一行一行填。陪同人那一格他写了三个字:贺 屿。写完看了一会儿,没改。
鞋套机在门里,踩一脚出一只。他踩下去没反应,又踩了一脚,出来一只蓝的。
手机交给值班的,装进一个半透明的静电袋,封口一撕,粘死了,给回他一个号牌,塑料的,写着 07。值班的把号牌挂到板子上,01 到 06 都是空的。
门里头是一小块等人的地方,墙上挂着一块屏,循环播安全须知。第三条是:进入冷通道须两人以上,单次停留不超过四十分钟。他看到第三遍的时候贺屿来了。
门开了。
第一样东西是冷。第二样是响。
响不是那种机器在干活的响,是一片均匀的、没有起伏的风声,从地板缝里往上顶。墙上一块小屏,绿字:温度 19.6℃ 湿度 42%。
机柜分两排,编号从 CS-A01 起。中间是冷通道,玻璃门,一扇一扇关着。地板是架空的,走上去声音发空,每一步都比外面响一点。
吴岩从里头推门出来,手里捏着那个粉色的吹气球,看见他,"哟。"
"贺总叫的。"
"参观。"吴岩说,"跟上。别乱摸,摸一下那柜子静电上去,我不管修。"
他侧身让梁承过去,顺手在第三个机柜的门上拍了一巴掌,又回头看了一眼有没有人看见。
梁承往里走。走到 CS-B04 那一列的时候,他放慢了半步。
第十七号机位。Slot 3。指示灯是绿的,一秒一闪。一个人缩到最后剩一句话,一点七兆,一个月八块钱。
有那么两三台机柜的门上贴着黄标签:待清退。
他没停。
贺屿在通道尽头,灰毛衣,没穿外套,手里端着个纸杯。
"来了。"他说,"喝的吗?那边有,自己倒,别喝多,里头没厕所。"
"不喝。"
"随你。"贺屿把杯子搁在机柜边上一个小台子上,"你问的那个东西,有。"
"有?"
"有。跟你想要的不一样。"贺屿说,"我带你转一圈,转完你就知道了。"
他从 CS-A 那一排讲起,讲的是机位密度和散热,语速匀,不用词儿堆。讲到一半停下来,伸手在冷通道的玻璃门上按了一下,"这里头是十八度,我们进来一般不超过四十分钟。人在这儿待久了,出去耳朵要响半天。"
"那几个贴黄标签的是空的?"
"腾出来的。"贺屿说,"排期归零,执行完,位置就空出来。这一排上个月清了五个。"
"腾出来给谁。"
"给下一个。"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天气一样,"这栋楼的位置是定数。要不腾,就得再租一层。"
他边走边讲,讲机位密度,讲散热,讲这一层一个月的电费比全公司工资低不了多少。语速匀,没有一句是背出来的。
"上次发布会那个孝心分。"贺屿忽然说,"你开了吗。"
"没。"
"十八万六。"
"嗯。"
贺屿没往下说。
"一个三级人格占多大。"梁承问。
"你妈那一个,冷备一点四二 G。"贺屿说,"四级的你看那个——CS-B04,十七号,Slot 3——一点七兆。"
他抬了抬下巴。
"档位降一级,体积掉三个数量级。味觉、嗅觉、疼,删的都是大件。删到最后剩一句话,一点七兆,一张软盘塞得下。"
"你们卖的是位置。"
"我们卖的是位置。"贺屿说,"这话在发布会上不好讲,在这儿讲没事。"
他往前走,走到一排矮柜前面。柜子比机柜矮一半,一排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标签。
"你要问的在这儿。"
抽屉拉出来一格,里面是一匣一匣的塑料盒,灰蓝色,侧面贴白标签。
"冷备份。离线归档,蓝光盘匣,一个账户一匣,编号 K 开头。这个库不联网,网断了它也在。"
他抽出一匣,翻过来看标签,又插回去。
"你妈那个在 K-11。第四格,从左边数第七个。"
梁承往那一格看了一眼。一格里十几匣,灰蓝色,侧面白标签,字小,全是编号,看不出谁是谁。
"什么时候存的。"
"上传那天。"
"五年没动过?"
贺屿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上线那天存的,之后没调过。全公司调过的次数,零。"
"恢复怎么做。"梁承问。
"三步。取盘,重建,校准。"贺屿掰着指头,"取盘要人工,盘不在楼里,在昌平那个库,车过去半天。重建四十八小时起。"
"校准那一步做什么。"
"重建完的人格会发现时间对不上。"贺屿说,"她记得上传那天,再睁眼就是今天。中间那五年是空的。这个空她自己会察觉,察觉了偏移就往上走。所以重建完要做一次平滑,标准动作。"
"平滑。"
"认知平滑。你在处置组,你应该见过。"贺屿说,"不用你签字,系统排程,自动的。"
梁承"嗯"了一声。
"校准快三天慢九天,看人格。我们对外报五到九个工作日。"
"多少钱。"
"八千六。取盘两千四,重建四千八,校准一千四。"贺屿说,"这是成本价,我们没在上面加东西。"
梁承在心里把两个数加了加。八千六,四万一千四百四十六块五。五万零四十六块五。
他前天那张表上,结余是四十五块六毛二。
"前置条件。"
"账户无待结清。"贺屿说,"你这个数我就不看了,你自己清楚。"
梁承点头。
"孝心分能付吧。"
"能。恢复性支出,正是那个产品的适用场景。"贺屿说,"你额度够。你没开。为什么不开,我不问。"
他把抽屉推回去,推到一半又停住,手搭在抽屉沿上。
"梁承,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他说,"这功能上线三年,用过的人,零个。今天你问我,我是高兴的。我不是要卖给你东西——我是觉得该有人问。"
梁承没接话。
风从地板缝里上来,吹到裤腿上,凉。
"你要的那个'恢复'。"贺屿说,"是把五年前那一份搬回来。现在这一份,清掉。"
贺屿的手机在那个小台子上,屏幕朝上,亮着。
梁承不是有意的,是低头看抽屉的时候,视线正好落在上面。
是一张截图。
家属端的通话界面,绿底,顶部一行名字:林**(前妻)。中间是四个字:通话中。底下是时长:21:06。再底下一行小字:已结束。右上角有个日期,三年前的十一月。
贺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搁回去,屏幕朝上。
"这个我不换。"他说。
梁承没问。
贺屿也没解释。他把手机往旁边挪了半寸,挪到台子中间,然后接着说盘的事。
台子上还压着一摞打印纸,最上面一张是《离线归档调用登记表》。表是空的,只有表头,日期那一栏印着当天的日子。
值班的在终端上调记录。键盘是那种老式的,按下去有声音。
屏幕转过来,白底黑字。
【账户 AC-0417 冷备份快照】 快照时间:五年前 03月14日 09:52:11 数据体积:1.42 GB 档位:基础档(未降级) 介质架位:K-11 调用记录:0 状态:完好
九点五十二。
上传完成是十点三十一。那时候他在高速上,车流不动,仪表盘上显示还有十九公里。
他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出声。
"现在这一份呢。"梁承问。
"现在这个不好说,随时在变。"贺屿说,"反正比一点四二 G 小。删了五年,又写了五年,净的往下走。"
"恢复完按基础档走。"贺屿说,"一个月四十五。"
"嗯。"
"那版里什么都有。嗅觉、味觉、九八年以前的春节、你爸的脸。"贺屿一条一条数,"你要是问值不值八千六,值。"
他停了一下。
"可那版里没有后头这五年。"
梁承看着屏幕。
"没有那两千九百一十三条自省片段。没有四十一次平滑以后那个她。没有灶台上那口锅,没有十一月二十三号那四十七秒。"贺屿说,"她认出你那天下午——十一月二十一——也不在里头。"
"我知道。"
"你今年三十四。"贺屿说,"五年前你二十九。那版里头,你二十九。"
梁承没说话。
"流程上呢。"
"申请要执行人签字。"贺屿说,"你是执行人。"
"我知道。"
"所以这件事没人拦得住你,也没人替得了你。"贺屿把手从抽屉沿上收回来,"这话我说了两遍了,今天是第二遍。上一个问我的,是三年前。"
"他办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说他想明白了。"贺屿说,"上个月他那个账户排期归零了。"
梁承看着那个抽屉。抽屉是半开的,里头一匣一匣,灰蓝色,侧面白标签,字很小,看不清写的什么。
"你要的是哪一个,你自己想。"贺屿说,"我不催你。这个东西不参加季度考核,我们没指标。"
"你慢慢想。"他又补了一句,"盘又不会坏。它就是个盘,放十年也是那个样。"
值班的把屏幕转回去,键盘响了两下。
出门的时候要在登记本上填离开时间。
他写:16:08。笔有点不下水,他甩了两下。
手机从静电袋里拿回来,屏幕上有一层雾,他用袖子擦了擦。七条未接,两条是推销,五条是工作群里@他的。
他没看。
鞋套在门口那台机器的下头有个桶,他脱下来扔进去,桶里已经有一堆蓝的。
电梯口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纸,A4,写着"机房参观请佩戴鞋套",下头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画歪了。
出楼的时候天黑透了。门口那两棵树的叶子掉光了,枝子上挂着一只塑料袋,被风吹得一鼓一鼓。保安在门口收快递,推车上摞了七八个箱子,最上面那个用胶带缠了两道。
进电梯以后,耳朵里还在响,是那种均匀的风声,一直响到六楼。
工位上那台电脑没关,屏保起来了,一片蓝。他动了动鼠标,跳回账户页。
剩余排期 278。待结清 41,446.50,底下那行灰的还在:待并入 1.20。
他把页面拉到底,又拉上来。深度访问那一栏,本月剩余三次。
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用指甲从套子边上抠进去,把那张便签抠出来。
背面已经有四行:1800×0,小承 411 川川 96,钱 3 欠 0。
他在最底下又添了一行:
K-11 09:52:11
添完,折好,塞回工牌套里。工牌套鼓了一点,卡进出入口的时候要用力按一下。
他把它挂回脖子上,正了正。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在加热,咕嘟响了一声。
地铁上人多,他抓着栏杆站了两站,到第三站才有座。
坐下以后他把工牌捏在手里看了一眼。照片是进公司那年拍的,那年他二十七。领带打得正,没有歪。
他看了两秒,把工牌翻过去,塞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