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账户》第十章 | 视角:梁承·账户内部→外部 | 文体:账户内部家常语＋冷硬结算流 | 钩子:"你们那个班，不忙。"
右上角：13:41。
"我是安续科技终期账户处置专员。"梁承说。
"行。"她说，"你是同志。"
她把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撑着膝盖起来，起来的时候左手在马扎边上按了一下才起稳。
"那你今天先别走。"她说，"我做个菜。"
执行须知第五条：驻场人员不得透露欠费金额以外的账户信息。他把这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发现自己没有要说的。
她拉开冰箱门。
冰箱是双门的那种，白色，门边的胶条上有一道黑印。里面没亮。她伸手往里摸。
"灯坏了。"她说，"坏了两年。换灯泡得五块，人家上门二十。"
她摸出一块五花肉，装在保鲜袋里，袋口拧成一个结。肉冻得硬，边上有一层白霜。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字条。
白纸，撕下来的，上边缘不齐。四个字，圆珠笔，蓝的：
煤气关了没
字条底下压着一块磁铁，圆的，红边，中间印着药店的名字和电话。电话号码是七位，中间少了两位，少的地方是空白，不是横线。
梁承看那张字条。"了"字的最后一钩往上翘，翘得很利索。他往灶台上看，灶台边上贴着另一张，也是白纸，写的是"米在柜里"。那张上头也有一个"了"？没有。他回头看第一张。他去看两张纸的纸角。两张纸的右下角都是平的，一点没卷。
"谁写的。"
"我写的。"她说，"记性不好，我贴给我自己看。"
她把肉放在案板上，拿刀。
"人老了，灶上坐着水能走开。走开就想不起来了。"她说，"你别学我。"
刀不快。她切一块要来回拉两下，第二下手上加了劲。肉是冻的，切到一半刀停住，她把刀提起来，换个地方下。
块切得不匀，大的有火柴盒那么大，小的一半。她把大的挑出来放在一边。
"大的给你。"
案板上有旧刀痕，一道一道，斜着叠在一起，中间那块被剁出一个浅坑。她把袋子上刮下来的白霜抹在案板边上，抹完把保鲜袋抖了两下，翻过来，叠成方块，拉开灶台下面的抽屉收进去。抽屉里已经有一摞，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这个洗洗还能用。"她说。
锅是铁的，锅底外面积着一层黑。她把锅坐上，火开到中等，等锅里的水汽走干净，倒油。油是从一个塑料油壶里倒的，壶身上还留着上一次的手印。
"先焯。"她说，"冷水下，水开了撇沫子。撇干净，不然发腥。"
肉下水。她拿一个漏勺在锅边等着，沫子起来了，她一勺一勺往外撇，撇到一个空碗里。碗里的沫子灰白，堆着。
"糖色得会炒。"她说，"锅热，油少一点，白糖两勺，糖化了以后颜色一变红就下肉。慢一秒就苦。"
"两勺是多少。"
"就两勺。"她说。
她做的时候手很稳。糖在锅底摊开，边上先冒小泡，泡从边往中间连成一片，颜色由白到黄到红。她把肉一下推进去，锅炸响了一声。她拿铲子翻，翻了七八下，每一块都挂上颜色。
"老抽半勺，八角一颗。"她说，"多了发苦，你爸嫌苦。"
她抬头拉了一下油烟机底下的那根拉绳，机器响了一声，转了半圈就不转了。
"这个坏了。"她说，"等我儿子回来修。"
烟往上走，斜着往窗户那边。
"开水冲进去，没过肉，别用凉的，凉的一激肉就紧。"
她把暖瓶里的水倒进去，水一进锅，锅里的声音变闷。
"盖上，小火，二十分钟。"
右上角：11:20。
十一分钟。
她把锅盖压严，端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手放在膝盖上。锅盖边上开始往外冒气，一小股，从同一个豁口出来。
"你关叔前几天来敲门。"她说，"锅炉房退下来那个。他等他儿子电话，在屋里等了一上午，脸都白了。"
她把锅盖挪开一条缝，看了看，又盖回去。
"我说你上我这儿坐，我这儿有水。他不坐，说怕错过。"
"后来打来了吗。"
"我没问。"她说，"人这么等，不值。"
锅里的声音闷着，一阵一阵。
"二十分钟你等不了。"她说，"我先给你捞一块。"
"没炖透。"
"没炖透也能吃出味儿。"她说，"你尝味儿。"
她拿筷子伸进锅里，夹了一块最大的，往他这边送。
【接触已阻断】
她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的肉在抖。她的胳膊往回收，又往前伸了一次。
【接触已阻断】
"你这孩子。"她说。
她把肉放在一个白瓷碗里，碗沿有一个小豁口。她把碗放在灶台上，退开一步。
"你自己拿。"
梁承拿起碗。系统没提示。碗是热的，热得很具体，指腹上一圈都是烫。他把碗换到左手。
他咬了一口。
肉是软的，皮那一层黏，牙齿咬下去要顿一下才断。瘦的部分有纤维，纤维顺着一个方向。烫。
【味觉模块：已删除（降级批次 D-03）】 【当前渲染：无】
那两行字挂在他右下角，比计时的数字暗一点。
他嚼了七下，咽了。
"咸不咸。"她问。
"不咸。"
"你等等。"
她掀了锅盖，抓过盐罐子，往锅里撒。撒完拿筷子搅了搅，蘸了一点在自己嘴唇上抿了抿。
她又撒了一次。
"妈这阵子舌头不行了。"她说，"什么都是一个味。前头喝药，苦的，我也没觉出来。"
她第三次伸手去拿盐罐。
"够了。"梁承说。
她的手停在罐子上。
"你说够了就够了。"她把罐子放回窗台，"你尝得出来就行。"
她把锅盖又压回去。
她坐回小板凳。
"你小时候不吃肉。"她说，"一岁半，喂什么吐什么，瘦得胳膊上能看见筋。后来发烧，四十度，你爸出车不在家，我蹬三轮送你去医院，半夜，路上一个人没有。到了你还冲我笑。"
"这个你说过。"
"说过就说过。"她说，"我再说一遍不要钱。"
她把手在膝盖上放平，看了他一眼，从下往上。
"你瘦了。"
"没有。"
"脸上没肉了。"她说，"你以前腮这儿是圆的。"
她伸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脸，比完把手放下。
"你们那个班——"
她停了。
停了三秒。她把手往膝盖上抹了抹。
"算了。"她说，"锅里有肉。"
右上角：08:05。
他把碗放回灶台。
"有件事跟您说一下。"
"你说。"
"系统里有一项，叫自愿降级。"他说，"账户人格可以主动申请降低档位，费用能往下走。您现在这个档，一个月四十五。降到最低那一档，一个月八块。"
她在拨弄板凳腿边的一小块水泥渣。
"八块。"
"一年九十六。"他说，"申请要本人确认，我这边七十二小时内复核。确认的时候会录一句您自己的话。"
"九十六。"她把这个数重了一遍。
"嗯。"
"那你们靠什么吃饭。"她说。
他没答。
她点了一下头。
他等着。
"你吃不吃蒜。"她说。
"什么。"
"这个菜有人搁蒜。"她说，"你爸不让搁，说压味。你要吃我给你剥两瓣。"
梁承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躲。她的手继续拨那块水泥渣，拨到了板凳腿底下，够不着了，她就停了。
"不吃。"他说。
"那就不搁。"
第五条：不得透露欠费金额以外的账户信息。他刚才那段话，超出了。系统没有拦。纪要会记下来。
右上角：04:12。
锅里的声音变小了，水在往下收。
"你把那个豆角筋摘干净。"她说，"我刚那盆，有几根我没摘利索，我眼睛不行。老筋咬不断，塞牙。"
盆在地上，靠着马扎。
"筋从尖上起，往下拉。"她说，"拉到底不断就折回来接着拉。"
【剩余 01:00】
数字变白了一点。
梁承弯下腰，伸手。
指尖到盆沿上方那一层就停住了，往下按不下去，像按在一层什么上面，不硬，就是不让过。
【接触已阻断】
他把手抽回来。
她看着他的手。
"算了。"她说，"你坐着。"
她自己把盆端起来，放在膝盖上，摸出一根豆角，找那根筋。
"你们那个班，不忙。"她说，"来了半天了。"
【00:30】
数字开始闪。
她的手在豆角上。壶在灶上。锅盖的豁口冒着一小股气，那股气往上走了半尺，散了。
灰在阳台外面。
黑。
椅背的皮，扶手上那块破处的海绵，右手中指按在上面。他没站起来。
嘴里干。舌头贴在上牙床上，得使点劲才分开。
吴岩把贴片一片一片揭下来，颈后那两片揭得慢一点。
"水。"
一次性纸杯，半杯，温的。
"慢点喝。"吴岩说，"一口一口。"
梁承喝了两口，水下去的时候喉咙响了一声。他把杯子握着，没放。
墙上的钟：十点三十一。
屏幕上出来了。
【本次深度访问已结束】 接入位：DA-P03 账户：周素芬 / AC-0417 / TL-0417 接入 10:01 — 退出 10:31 会话时长：30:00（按 30 分钟计费） 计费：2.00 元/分钟 × 30 = 60.00 元
【结算】预授权扣划成功。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他拉开抽屉看：银行扣款 60.00，余额 3,357.62。
屏幕上第二栏：
【账户待结清金额】 欠费本金及滞纳金：41,386.50 本次处置成本：60.00 合计：41,446.50
【纪要生成】需补填两项。
第一项：访问目的达成情况。下拉有三个选项。
○ 人格明确表达存续意愿 ○ 人格明确表达放弃意愿 ● 未获明确意愿表达
他选了第三个。
第二项：人格配合度。三个选项：配合 / 一般 / 不配合。
第四条写着，人格对驻场人员不得拒答、不得中止会话。她一次没拒答，也没中止。她说的是豆角、糖色、鞋码、八块钱一个月。全程录音会生成文字稿，文字稿里那些都算应答。
他把纪要往下翻，最后一行是：本纪要由系统自动生成，未经人工复核。
他点了"配合"。
提交。
【纪要编号 DA-R-0417-001，保存三年。】 【本月剩余配额：3 次。】 【下次可接入时间：2023-11-22 10:31。】
页面没关，底下又浮出来一个小框：
【本次接入体验评分（选填）】★★★★★
五颗星是空心的。旁边一行小字：您的评分将用于服务优化。
他点了右上角的叉。小框收了，收之前闪了一下。
吴岩在收线，把四根线一根一根缠回卡扣上。
"你这个还算稳。"他说，"上礼拜有个进去八分钟就自己按红钮了。"
"能按红钮？"
"能。"吴岩说，"人这边能。里头那个不能。"
他把气球从抽屉里拿出来，对着键盘吹了一下。
梁承把纸杯里剩的水喝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秒，他扶了一下椅背。
他低头看左手虎口。那块浅粉色的东西在。
出门的时候他从白板底下过。白板上"本月接入：11"，11 被擦掉了，改成 12，改的人手抖，2 的下半截拖出去一道。
楼梯口的饮水机前站着苏曼，正往保温杯里灌水。
"出来了。"
"出来了。"
"她认你？"
"认了。"
苏曼把杯盖拧上，拧了两下才对上扣。
"念完了？"
"念完了。"
"她拒你没有。"
"没有。"
"她不能。"苏曼说。
她端着杯子上楼，上到第三级停住。
"你那个方案。"
"还没交。"
"别急。"她说。
又上了两级。
"体验评分你别填。"她说，"填了他们拿去开会。"
洗手间的水龙头是感应的，手得放到底下偏左才出水。他捧了两下水泼在脸上，抬头。镜子下沿一圈牙膏点子，干了。他今天没打领带，工牌绳压在领子里，压出一道折。
他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腮。看了两秒。
水自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