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账户》第四章 | 视角:梁承·外部 | 文体:冷硬职场散文 | 钩子:七个老年铃声首次完整出现(伏笔4埋设)/苏姐"吃面"
周二。八点四十六,十一层的空调在制热。
出风口在梁承后颈正上方,吹热风。这层楼的空调只有制热,物业说管道改不了,一年四季,十一层都在二十六度往上。七年了,他在这层出汗。
晨会已经开了。冯拓站在白板前念昨天的数,念到一半抬头。
"梁承。"
"在。"
"零单。"
没人回头。跑外面的单子,一天谈不下来是常事。昨天他跑了三家:一家没人,一家隔着门骂了六分钟,第三家是儿子接的,说等我哥回来再说。他留了张名片,没收。名片是上周刚印的,一盒一百张,他一年用掉两盒。
冯拓翻过这一页,接着念转化。
梁承回工位。屏幕上母亲的工单还开着。TL-0417,红字没变,变的是顶上多出来的一行黄底黑字:
【广播期计时:暂缓】原因:员工关怀试点待批(人力部,周一提交)。
黄字底下跟着一行,字号小两号,灰的:
暂缓期间,终期队列占用费照常计收,15.00元/日。
一天十五。一个月四百五。
他把这行看了两遍。句子不长,没有感叹号。写它的人大概只是照着一个模板往里填了个数字。他关掉工单,打开银行 App,余额 3,417.62。然后打开备忘。
昨天夜里敲的四个字还在:先付一档。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不是不认识。是那笔迹有点陌生,像别人趁他不在坐下来写的。
九点零五,内网首页置顶了一条新帖。《"安心相伴·员工家属终期关怀试点"正式启动》。配图两张,一张拍的是十一层电梯口那面锦旗,一张是人力部会议室的横幅,横幅上"安心相伴"四个字是电脑刻的,贴的时候贴歪了一点。正文三百来字,最后一句:让每一位同事都能体面地送别至亲。三十四个赞,点赞的人里有一半他不认识。评论关了。
冯拓在工位区那头喊他:"周报加一项,周五前交,两百字,标题写'关怀案例进展'。"
他说好。
九点二十,培训通知弹出来:十点,三号会议室,终期队列处置规范·季度复盘。应到:全体持证专员。备注:须签到,计入合规学时。
全组持终期证的只有两个人。
三号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没窗。投影是老型号,开机要等三十秒,等的这三十秒里能听见里头风扇转。椅子少一把,最后进来的那个新人站着,胸牌挂绳还是新的,没起毛。
苏曼坐最后一排靠门。她面前摊着一张 A3 的催缴台账,红笔,在改。每一行一个名字,名字后头一个百分数。她把其中三个划掉,在旁边重写了更小的数。
梁承在她旁边坐下。
"师父。"
"嗯。"苏曼没抬头,"你妈那单,我听说了。"
"谁都知道了。"
"内网发的。"她翻过一页,"员工关怀试点。配了照片,照片拍的是你们部门那面锦旗。"
梁承没接。
苏曼带过他九十天。入职第一个月他跟着她跑了十九家,学会的不是话术,是怎么看账单。她那句原话他记了七年:别听他们说话,听他们的账单。
投影亮了。蓝底白字的片头:
编号 TRAIN-2021-04 录制时间:2021年11月9日 时长:10分12秒 出镜:苏曼(存续专员,工号 L-0137)
底下压着一行红字:本材料含客户面部信息,禁止外传。
讲师是培训部来的,姓姜,三十出头,衬衫袖口扣到腕骨。他先放第一页 PPT,《存续专员应知应会》首页截图,加粗一行:
第一条:账户是数据资产,不是人。
有人笑了一声。笑的是新人。
姜黎没笑。"这条我每年念一遍,每年都有人栽。"他说,"你们出去谈单最容易犯的错,是把账户当人。账户不会求你,也不会感激你。它是一个按天计费的存储单元。你们出去是谈一笔欠款的,临终关怀归医院管。"
他按遥控器。录像开始。
画面晃两下,稳住。老式单元房的客厅,水泥地,地上铺一块红白蓝塑料布。三人位沙发,扶手上搭着件工装夹克,袖口一圈油。
镜头外有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苏曼的声音:
"您先别说话,我看两分钟表。"
梁承侧头看最后一排。苏曼的红笔停住了。
画面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沙发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房间里只有翻纸声。
两分钟。真的两分钟。录像没剪。
"三天前您打过一通。"苏曼说,"一分零六秒。"
"打了。"男人说,"没话说。"
"打了,说明您还没办完。"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曼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我给您报账。您父亲郑德海,标准档,月费一百二十九。欠费一百一十八天。存储费本金五百一十六,滞纳金一千六百二十四块六毛六,降级操作费一千二。合计三千三百四十块六毛六。"
"这个数我不听。"
"您听一下。这个数往下走就是降级。"
"已经降了。"
"降了一级。感官库,嗅觉和味觉。"苏曼说,"他现在闻不着味儿。您上次去看他,他说菜没味儿,您以为是这边做得不行。"
男人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降第二级是次要关系。"她翻页,"他厂里那三十四个人,五年零来电,全在待删名单上。你们家远房那十七个亲戚也在。删完,他认识的人就剩你们几个。"
"我爸活着的时候,"男人说,"也没享过福。"
这话跟前面不挨着。苏曼停了一秒。
"这条我给您记在备注里了。"她说。
姜黎按暂停。画面定在男人的侧脸上。
"停这儿。"姜黎说,"苏老师为什么不在这一句上停?"
新人举手:"客户在煽情。"
"客户在换话题。"姜黎说,"客户说'没享过福',真正的意思是'我付不起,可我不想说我付不起'。你要是接了'没享过福',就得陪他难过,难过完,单子没了。苏老师不接。她记下来。客户要的是被听见,不是被安慰。你给他记一笔,他就觉得被听见了,然后你接着谈钱。"
后半段。
苏曼的手指压在报价那一栏。"标准档降基础档,月费四十五。降级操作费八十八,一次性。滞纳金九五折。今天先交两百。"
"两百。"
"两百。"
"剩下那三千多呢。"
"分十二期,一期一百八十六。"苏曼说,"我再给您算一个数。基础档月费四十五,一天一块五。您一天烟钱多少?"
男人没答。
"我不抽烟。"他说。
"那更省。"苏曼把签字板递过去。
男人按了手印。录像在 10 分 12 秒结束。
姜黎关掉投影。"这单成交两百块。账户留存。后续十四个月连续缴费,累计回收八百三十块。客户至今在网,已降二级。"
他翻页,标题改成《终期处置的情绪管理》。中间一页是四级冷冻档说明,配图一道灰色波形,底下四个字:体面善终。
最后一排,苏曼说了一句。
"删了才是善终。"
声音不大。前排有人回头。
姜黎笑了。"苏老师开玩笑。"
苏曼没接话。她低头改她的台账,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散会前姜黎问:"苏老师有没有要补充的。"
苏曼抬起头。
"别听他们说话,听他们的账单。"
就这一句。她低下头,接着改。
十点四十散会。椅子刮地砖,一片响。梁承没动。苏曼把台账合上,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
"看出来了?"她说。
"看出什么。"
"录像里我漏了一句。"苏曼站起来,"我说'他厂里那三十四个人'。我没数,是猜的。三十四是从业年限估的——纺织厂挡车车间,一个班三四十人。我蒙对了。"
"也可能蒙错了。"
"蒙错了客户也不知道。"她拧保温杯盖,杯盖上有一圈茶垢,洗不掉的那种,"他就记得我连他爸厂里有多少人都知道。"
走廊那头有人在打电话谈分期,声音压着。梁承跟着苏曼往外走。
"你妈那单,"苏曼说,"你打算怎么办。"
"先付一档。"
"八千。"
他没说话。
"八千买七十二小时。"苏曼说,"你交了首期,账户出队列。下个月不交,再进来。你一个月结余多少?"
"九百四。"
"八个月。"她说,"你八个月攒下来的钱,买三天。"
电梯口站着人。他们没进去,站到窗边。十一层玻璃擦得很干净,外面是写字楼的背面,一片空调外机,灰的。
"也可以不付。"苏曼说。
"我是执行人。"
"执行人是签字的人。决定不归执行人。"苏曼说,"这行干久了你就明白,这俩不是一码事。"
"那归谁。"
"归系统。"她说,"系统按天算,算到那天,排期,覆写。你那天只要签个字。签字板比外卖平板还小,笔尖有点飘,你得签两遍。"
梁承看着窗外。
"删了才是善终。"他说,"这话你刚才在里头说过一回。"
"我说给新人听。"
"听着不像。"
苏曼看了他一眼,没接。
六点四十,天没全黑。后街马记板面,六张桌子,塑料凳,桌面上一层洗不掉的油。墙上贴着价目表,塑封的,边角卷了:小碗十一,大碗十三,加蛋两块,加牛肉八块。老板在灶台后面捞面,电视挂在墙上放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字幕跑得比声音快。
苏曼先到,占了靠里那张。
"小碗,不要香菜。"她抬头,"你呢。"
"大碗,加蛋。"
"二十六。"她扫了码。
面端上来。她把醋壶推到他那边,自己不倒。她吃面不说话,一根一根地吃,很慢。
她今年挂着审计观察,挂了七个月。原因没公开,组里传两个版本:一个说她有单子没走系统,一个说她给客户垫过钱。梁承问过一次,她没答。
"你那个邵家的单,"她说,"首期三百,回收概率你写多少。"
"七十八。"
"写高了。"苏曼说,"我写六十。你心软。"
"心软不影响回款。"
"影响你自己。"
梁承低头吃面。
梁承吃了两口。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第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个老唱段,梆子,豫剧,唱到"辕门外三声炮"。响到第四秒,停了。屏幕上一条推送,顶上一行小字:存续助手·账户动态。下面:郑*海 · 账户应答完成(00:47)。
苏曼没看。她在挑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码在纸巾上。
第二下,隔了二十来秒。这回是《新闻联播》片头那四个音。王*英 · 账户应答完成(01:12)。
第三下,隔得更短。老式电话铃,金属的那种,急,两响一停,两响一停。李*贵 · 账户应答完成(00:23)。
梁承认出来了。存续助手是内部 App,账户每完成一次应答,给关联员工推一条。推不推是个开关,铃声是手机自己设的。她给每个号设了一个。
第四下,童声。录的两声,先一句"妈妈——",尖的;再一句"哎——",闷的,大人配的。两条音轨接得生硬,中间有个明显的剪接口。
梁承看了屏幕:苏* · 账户应答完成(00:31)。
苏*。
他抬眼看苏曼。她正把一根香菜从碗沿上拨下去。
第五下,二胡。电子合成的音色,八音盒那种,跑调,跑得厉害。高*兰 · 账户应答完成(00:58)。
第六下,电子琴,《东方红》,前六个音。张*田 · 账户应答完成(00:16)。
梁承在心里数。七个。他没数错——这七个铃他今晚头一回听见,可他一听就知道是七个,不是五个六个。干这行的人听得出这个。
苏曼一直在吃面。香菜挑完,她开始喝汤,汤匙碰碗沿,一声,一声。
第七下。
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时代在召唤",操场喇叭放的那个版本,带回声。响到第十秒。
陈*枝 · 账户应答完成(02:04)。
响完,桌子震了一下,手机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停住。屏幕还亮着,最后那条停在 02:04 上。
第七次响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秒。梁承看见了。就两秒。
苏曼放下碗。她抽了张纸巾擦手机边缘——桌上有一小摊醋,手机压进去了一点。擦完,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七个。"梁承说。
"嗯。"
"你不接。"
"接什么。"
"接了能说话。"
"说什么。"她拿起筷子,"问吃了吗,问穿了吗,问钱够不够。问完了还得挂。"
她的面坨了,汤上浮一层油,凉下来以后那层油凝成一片一片的。她把面挑起来,又放回去。
梁承碗里还剩大半。他没动筷子。
苏曼把手机往里推了推,推到醋壶边上,屏幕还朝下。
"吃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