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账户》第二章 | 视角:梁承·外部 | 文体:冷硬职场散文 | 钩子:"说了"(高速迟到伏笔埋设)
下班他没回自己那边。地铁四号线转二号线,四十分钟,去梁川住的片区。
车厢里他没闲着。工单附件里有电子合同,二十六页,他调出来从头翻。
第一页是安宁病房的抬头。临终关怀医院,五楼,走廊尽头的洽谈区。他记得那个地方。塑料连排椅,墙上一台电视静音放着财经节目,销售专员的工牌挂在脖子上,蓝绳。签字送三个月免费存储,销售说这话的时候,笔已经递过来了。
付款方式在第九页。绑定账户:周素芬,尾号2217。他盯着那串尾号看了两秒。那是母亲退休金的折子。纺织厂破产后补办的那个。
第十七页是违约与处置。条款印得密,字号比正文小两号。他扫过去:逾期三十日进入宽限期;宽限期满九十日未结清,启动分级降级;降级次序及范围以系统评估为准;连续欠费二百一十七日,账户转入终期处置队列。二百一十七这个数是印死的,不是算出来的。谁定的一百一十七再加一百,合同里不会写。
扣款失败通知联系人:梁承。
他退出合同,翻自己的短信。通知类消息是折叠的,一年多没点开过。他往回翻,翻过验证码,翻过快递,翻过会员到期,翻到去年十月。
第一条的抬头是蓝色的,图标是一朵云。
【来世云】尊敬的遗属:您亲人的账户本月扣款失败。基础档月费45.00元。绑定账户余额不足,请于30日内补足,宽限期内服务不受影响。让爱续存。
他往下滑。第二条,十一月。
【来世云】您的免费宽限期剩余15日。逾期账户将进入降级流程。降级不中断基本服务。
第三条,十二月。
【来世云】您的账户已降级至二级。已优化:感官记忆库。您仍可随时补缴恢复,恢复以当前存档为准。
第四条,一月。第五条,二月。第六条,三月。措辞一条比一条短。最后一条是四月,灰色图标,四行:
【来世云】账户已进入终期处置流程,队列号TL-0417。结清全额可退出队列。广播期满后执行覆写,不可逆。客服摁一号键。
七条短信,七个月。每条他都收到过。每条都躺在折叠里,未读的红点摞着红点。
地铁报站,换乘。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给任何一条标已读。
出了站是个新片区,导航把他领到一栋三十二层的塔楼底下。楼下停着一排共享单车,车筐里积着雨水。电梯需要刷卡,他给梁川打电话。
"哥?"那边的背景音有炒菜声,"你到楼下了?"
"下来接我。"
"你上来呗,我煎着鱼呢。"
"我等你。"
那边停了半秒。"行。"
梁承在楼下站了十一分钟。他数了。三十二层的楼,一层的窗户亮着灯的比例不到一半。这个楼盘他有点印象,前年梁川在家庭群里发过链接,问他意见。他回了个"户型还行"。后来梁川真买了,付的是两成首付,月供他没问过,只知道数目出来那天,梁川在群里发了个红包,标题写的是"以后就是房奴了",红包金额一块钱,八个人抢。
梁川下来了,趿着拖鞋,手里拎着钥匙没穿外套。二十九岁的人,鬓角居然有两根白的。
"上来说话。"梁川说,"楼下蚊子多。"
"就在楼下。"梁承说,"妈的账户,217天,昨天进的终期队列。执行人是我。你付过钱没有?"
梁川愣了一下。这个愣不是装的,梁承看得出来。干催收七年,装愣和真愣的区别,他比测谎仪清楚。
"什么账户?"
"妈的来世账户。基础档,一个月四十五。"梁承说,"扣的是妈退休金折子,尾号2217。折子空了七个月了。"
"不是你在管吗?"梁川说,"合同是你签的字。"
"合同是我签的。钱呢?"
"钱——"梁川把手里的钥匙攥了攥,"哥,妈走那会儿怎么说的?你说账户挂你名下,我来出钱。我头几年年年在打钱!三千六、四千二、四千八,打的都是妈那个卡上!后来房贷下来了,我跟你说先缓缓,你说行,你说公司你有折扣!"
"我说过吗?"
"说过!清明还是什么时候,就在妈那个旧院子门口!"梁川的声音抬起来了,又被楼上一声关窗压下去,"……你不记得了?"
梁承不记得。他记得那天在旧院子门口说过烧纸的事,说过物业费的事。钱的事,他真不记得。
"打了几年?"他问。
"三年。还是四年。"梁川皱眉,"我打的是现金,存折存的。哥,那卡你也没查过?"
"绑的自动扣款。"梁承说,"我以为在扣。"
"我以为你在扣。"
梁川笑了一声,笑得没头没尾。街口的车流声漫过来,他等那阵声过去才开口,声音放平了:"哥,我再问一个。这五年,你给妈打过电话没?"
梁承没答。他低头,看见那排共享单车被风刮倒了一辆,铃铛在地上响了一声,没人扶。
梁川点点头,像收到了答案,没再追。"上去吧,"他说,"合同我还留着。"
梁川的房子在二十六层,两居,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都朝外摆着。客厅没开大灯,茶几上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个游戏大厅。阳台上有台动感单车,车把上搭着毛巾,车座上落了层灰。
梁川从书房拖出一个文件袋,蓝色的,边角磨白了。里面是房产合同、购车发票、社保对账单,最底下压着一个透明文件壳,壳里是那沓纸。
梁承没急着接。他先看见了茶几的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过期的公交月票,边上还有一张塑封的小卡片,隔着玻璃能认出来——是他高中的准考证,照片上的自己剃着平头,一脸没睡醒。妈的遗物归置完,弟弟留了一小盒,说是"哥的东西,迟早还他"。那盒东西他一直没来拿。
"我什么都留着。"梁川说,"妈的东西就剩这些。"
纸在茶几上摊开。梁承一页页过。
同意书。患者姓名周素芬,病区五楼安宁三区。数据采集方式那栏勾的是"临床濒死期全脑扫描"。监护人签字:梁川。日期是3月11日。
梁承的手停了一下。"这页是你签的。"
"妈进五楼那天我就签了。"梁川说,"医生说就这几天的事,问要不要做上传,医保报一部分。我说做。我做不了主的地方,才找你。"
第二份是服务合同。甲方来世云,乙方梁承。套餐确认单钉在最后一页,三个档位印成一排:白金399,标准129,基础45。基础那格里有个铅笔打的勾,勾很小,格子右上角。确认人签名:梁承。
签名底下有一行小字:本档位含三个月免费存储额度,额度用尽后自动转付费,如需变更请于额度期内操作。
"铅笔的勾是谁打的?"梁川凑过来看。
"我的笔。"梁承说。
那天的事他还原得出来。走廊,连排椅,销售专员把平板递给他,说家属只需要签个字,套餐回头随时能升。他签了字,平板上弹出套餐选择,他兜里只有一支铅笔——记停车位的笔。他勾了最左边的格子,因为销售说"先跑起来"。然后他去缴费机交停车费,五块钱一小时,他交了十七块。
他勾基础档的时候,没有犹豫。犹豫需要时间,而他那天没有时间。
"三个月免费。"梁川把那行小字念出声,"用完了呢?"
"用完了自动转付费,扣妈的折子。"梁承说,"折子里的钱扣完了,就是现在。"
"那免费那三个月,我打的头一笔三千六还在折子里躺着呢。"梁川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合着头三个月是白送的,我的钱是从第四个月开始扣的。哥,你算算,三千六能扣多少个月?"
梁承不用算。基础档月费四十五,一年五百四。"六年。"
"那怎么五年就空了?"
"滞纳金。降级费。队列占用费。"梁承说,"本金三百一十五,剩下四万一全是费。"
梁川不说话了。他坐在沙发扶手上,盯着那页套餐确认单看了很久。电脑屏幕暗下去,游戏大厅的背景音乐还在响,循环了三遍,被他合上了。
"我发朋友圈那些,"他忽然说,"你以为我是装的。"
他解锁手机,翻出来给梁承看。截图,跟妈的聊天界面,气泡是绿色的。"妈,清明了。""哎,吃饭没?"配文是:妈还是那个妈。定位:家里。
梁承的职业病先于哥哥的身份启动。他的目光落在截图右下角,通话时长那一栏。
0'21"。
第二张。0'14"。
第三张。0'12"。这张的配文是:妈记性越来越好了,连我小学同桌都记得。
"一年打一回。"梁川把手机收回去,"清明一回,中秋补一回。有时候清明忘了,就中秋补上。哥,我不是不想打。我打通了不知道说什么。她一接起来就问吃了吗,我说吃了,然后就没了。十二秒,够了,再多一秒我就得撒谎。"
"五年,一共几通?"
"……三通吧。"梁川说,"加一块儿不到一分钟。"
梁承没接这句。他等着梁川把话说完,等来的却是梁川掏手机,动作很急,像要抢在什么情绪前头把证据摆出来。
"哥,你看着。"他翻转账记录,手指划得很快,"我不是一分没出。"
屏幕上一条条过。他在来世云的缴费记录,一共四笔:三千六,四千二,四千八,一万二千九。最后那一笔最大,停在两年前的十二月。梁川翻到那儿,手指停住,不翻了。
"后来手头紧了,我说缓两个月。"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我想着折子里总还有钱,还能扣。再后来……我就当它在扣。人都是这样,哥,不发短信的事,就当没出事。"
梁承在心里过了一遍账。三千六加四千二,加四千八,加一万二千九,两万五千五。基础档一年五百四。这笔钱要是不动,能扣四十七年。可它不是一次扣四十五,是免费期一过先扣了本金,本金扣完了扣滞纳金,滞纳金滚出降级费,降级费滚出队列占用费。钱像进了漏斗,口越往下越细,四十一万?不,四万一千三百八十六块五。他做了七年这道算术,第一次算到自己家。
"三个月免费。"他说,"你头一笔三千六,是第八个月才发起的。"
"啥意思?"
"意思是有五个月,谁都没花钱,妈的账户白放着。"梁承说,"那三个月是白送的。"
梁川听懂了,又像没听懂。他把那沓文件从梁承手里接过去,翻回套餐确认单那页,盯着铅笔勾看了半天。
"当年谁让你勾最便宜的?"他问。
"没人让。"梁承说,"是我自己勾的。"
他把那沓纸按原样摞好,塞回透明文件壳。摞到同意书那页,他的动作又停了。
纸的右下角,打印区之外,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机器打的回执:数据封存时间 3月14日 10:31。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推送,这个月的学贷扣款提醒,跟上周那条一模一样。他没看。他只是忽然想起另一条银行短信。五年前的,他没删过。那条是高速ETC的代扣通知,记忆里的日期跟今天茶几上这个日期是同一天,时间那一栏写的是:10:47。
高速口到五楼安宁三区,他后来查过地图,十九公里。
"哥。"梁川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煎鱼的锅在厨房里,油已经凉了。"我问你个事,你别嫌我矫情。"
"说。"
"妈走的时候,"梁川的嗓子哑了半格,"我在床边上。护士把我拉出去说话,就出去两分钟。回去人就没动静了。就两分钟,哥。"他抬起头,"妈走前,跟你说什么了吗?你说你路上堵着,可你总归是——你说什么了吗?"
茶几上那行字还摊着。10:31。
"说了。"梁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