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语Amara Okonkwo 著

第27章 投票

第 27 章 · 约 4289 字

上冻那阵,记录员来家里捎话。他自行车支在院门口,车把上挂着铁夹子,人站在门口不进屋。他说,后天上午,到大屋去。停一停。又说,上头来人,问词的事。

妈从屋里出来,手上的面粉没拍净。妈问,问啥词。

他说,去了就知道。停一停。他侧过身看了一眼院里,说,本子带上。

我追到门口问,问完还报数不。

他跨上车,脚蹬子空转半圈。他说,报。停一停。先问话。

车轱辘压过院里的冻土,颠了两下,出了院门。妈回屋擀面。她说,问话就问话。她没再说什么。

后天是星期天。厂里歇班,院里的孩子都在家。二丫不去。二丫秋天就不报数了,她说她脑子笨,报不出来。礼拜六后晌我在水房碰见她。她提着壶接水。我说,明儿问话,你去不。她把壶口的汽往边上偏了偏。她说,问话有我啥事。水满了。她提着壶走了,壶底蹭着地,一路响到院深处。

我们约的是桥头。王潮生先到,蹲在石墩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他说,他爸给削的,两头尖。他把铅笔举起来给我看。一头确实尖,一头削劈了,木茬翻着。他说,劈的这头也能写,就是挂纸。

后街的雪扫过了,路边堆着雪垛,冻得瓷实。去大屋的一路,他拿铅笔在雪垛上划道道。划一段,跑几步,再划一段。到街口,雪垛上留了一溜白印子。他说,这算签到。谁没来,看印子就知道。

大屋还是那间大屋。长条桌铺白布,白布洗得发灰,中间一块补丁,针脚是歪的。一溜搪瓷缸摆在桌头,缸底磕掉了一圈漆。暖水瓶拴红绳,锦旗卷着,拿皮筋箍住。窗台高,光从上头斜下来,落在白布中间。屋里生了炉子,烟筒拐了个弯。

上头来了两个人。一个穿蓝制服,风纪扣扣到顶,坐下时扯了扯下摆。一个提黑包,包角磨得发亮,进门先把包搁在腿边上。穿制服的坐正面,提黑包的坐侧面,把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头一沓白纸。

灰褂子女人点名。点到谁,谁应一声,她在名字后头画勾。我们点的孩子七个,坐东头。造纸厂那边的孩子坐西头,隔着两张桌子。都到了,她把名单纸对折,压在搪瓷缸底下。压完她在屋里走了一圈,把两扇窗都推严了。

穿制服的先说话。他说,今天不报数。停了停。今天问话。

他说,问啥呢。问哪些词,你们翻不了。

屋里静了一下。炉子里的煤塌了一块,响了一声。

王潮生先出声。他说,都翻得了。

穿制服的看了他一眼。他说,都翻得了?

王潮生说,翻得了。停了停。就是没人听我们翻。

提黑包的笑了一下,没笑出声。他把那沓白纸抽出来,一张一张摆开。纸是硬的,摆的时候响。摆到第七张,桌角翘起边,他拿手掌压了压。

穿制服的说,不考你们。他说,本子后头的号,你们都见过。五十一,往后。印不出来那一截。上头想知道,那一截,你们翻得了不。翻不了的,举手。举了手,后头就不印了。

坐我旁边的男孩子说,纸上没字,咋翻。

穿制服的说,所以问你们。停了停。字在你们嘴里。印不印,你们说了算。

王潮生说,印出来我们背。

穿制服的说,背是往后的事。他把手压在白纸上。今天只问一句。翻得了,翻不了。

屋里又静了。灰褂子女人起身,把窗又关小了一半。风从缝里进来,白纸角翘了翘。

穿制服的开始念号。

他说,五十一。翻得了的,不用动。翻不了的,举手。

没人举。孩子们互相看。

他说,五十二。举手。

后排一只手举起来,举得笔直,是造纸厂那边的一个胖孩子。穿制服的朝提黑包的点头。提黑包的在纸上记了一道。

五十三。五十四。

举手的多起来。有举一半的,胳膊肘拄在桌上,手悬着。穿制服的说,悬着的算举。那几只手就都立起来了。西头有个孩子两只手换着举,举左手,看右边的人一眼,又换右手。灰褂子女人走过去,按住他一只手。他就用被按住这只手举着,另一只手缩回去了。

念到五十七,王潮生举了。他举得猛,胳膊带倒了搪瓷缸。缸没滚,水晃出来,洇在白布上。灰褂子女人过来擦。王潮生的耳朵红了。他说,我就是替五十七举的。五十七我翻得了。后头的,我不敢说。

穿制服的说,一句一句来。

五十一是我没举的。

念五十一的时候,我手心里有汗。我把两只手压在膝盖底下坐着。那个号我熟。秋天从山里回来那天,我在记录员跟前说过一回。我说,它说,你还没放完。

那句话没上本子。记录员在页角写了两个字,待核。字小,我也认得。

穿制服的把五十一又念了一遍。他说,有翻不了的没有。

我把膝盖底下的手抽出来。我举了。

举的时候我看着桌面。白布上那道水痕在慢慢干。我举着,胳膊不酸。我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八,穿制服的说,好。放下。

后头的号,我一个没落。五十八念到一百,念得快了。举手的孩子不放下胳膊,就这么架着,跟做操一样。念到七十几,念岔了一回,念成六十四。西头有个孩子喊,错了,过了。提黑包的用笔杆敲纸。穿制服的退回去,重念。念完一百,他把白纸摞起来,在桌上磕了磕,磕齐了。

他说,举过手的,前后加一块,一多半。他说,那就这样。后头那一截,不印了。本子重订。号留着。字,空着。

穿制服的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桌面,没看我们。说完他喝了一口水。缸子放下的时候磕了一下。

提黑包的从黑包里又掏出一沓纸。这回是薄纸,油印的,一张一张发下来。纸头上印三个字:意见单。底下两栏。一栏印着,翻不了的号。一栏印着,理由。

穿制服的说,号好办。理由,写得出来的,写。写不出来的,按手印。按手印也是你们的理由。

王潮生在号那一栏写了一串。他的字又出格了,出在格外头一半。理由那一栏,他咬着铅笔想了半天。劈的那头在他嘴里,木茬上留着牙印。他写:记不住。

坐我旁边的男孩子没写号。他在理由栏里画了一个圈。灰褂子女人走过来,问,圈是啥意思。他说,都是一个意思。她没再问,走了。

造纸厂那边的单子先收。有写家里没有的,有写老师没教的。有一个写,翻不出来,肚子疼。提黑包的看到肚子疼那张,抬头看了一眼那孩子。那孩子捂着肚子,真像疼。他也就记了。

我的单子摊在桌上。号那一栏好写。我写了一个:五十一。

理由栏空着。

铅笔是王潮生那半截。劈的那头挂纸,我转过来,用尖的那头。

我先写了五个字:它还没说完。

写完我盯着这五个字。不对。山里回来我说的是,你还没放完。是它说我。它把话说给我,我接不住。接不住的东西,写它还没说完,这是替它说话。替它说话,我不配。它的话到我这儿,是热的,我手凉。

我拿笔尖把那五个字描了,描成一个墨疙瘩。描完,指头肚上蹭了一道黑。

接不住,为啥接不住。我想这个的时候,想起我家碗柜。我家碗柜两层。上层放盘子,下层放碗。妈说,盘子是摆给人看的,碗是自家吃饭的。别人家来客,才把好碗请出来。好碗搁在别人家柜里,盛别人家的饭。我们家的碗,糙,口沿有个小豁,盛我们的饭,顺当。

五十一号往后的词,是那边柜里的碗。碗是好碗。我们的饭,盛不进去。硬盛,饭凉在碗里,碗也糟蹋了。

我在墨疙瘩旁边匀出一点空,写:

这些词像别人家的碗,我们家没有饭盛。

十六个字。写完数了一遍,是十六个。没出格。尖的那头写秃了一点,字的后两笔比前头的细。

单子收上去。提黑包的一张张翻。翻到我那张,他停了停,把单子递给穿制服的。穿制服的低头看了一眼,没念出声。他把单子插回沓里,说,都收。

记录员过来收缸子。收完不走。他把那沓意见单抱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捏着单子角,一张一张,对着窗户照。他手上有粉笔灰,捏过的地方留白印子。

灰褂子女人问,照啥。

他说,看透没透。他说,纸薄,铅笔字重。这一张,透了。他把透了的抽出来,单独搁一边。一共三张。我那张也在。背面能看见那个碗字,反着的,笔画朝左歪。

穿制服的说,重抄。存档的东西,两面都得干净。

提黑包的把黑包拉开到底,从夹层里抽出一沓纸。那纸跟桌上白纸不一样。厚,白,边上齐整,摸上去滑。他数了数,递给记录员。记录员坐到桌头去抄。他抄得慢,一笔一笔,抄的是大人的字。抄到我那张,他停了停,抬眼问我,碗,碗筷的碗。我说,嗯。他低头接着抄。抄完一张,对窗照一回。他说,这纸不透。

三张抄完,剩了两张厚纸。提黑包的把剩纸折起来,塞回夹层。他把薄的单子,跟重抄的那份钉在一起,说,原件附后。黑包合上,拉链拉到头。

记录员从铁夹子里抽出锥子和白线。他把那沓纸码齐,左手按住,锥子扎下去。扎一眼,透一线。三眼扎完,白线穿过去,绕两道,收了个结。他剪线头的时候,线头蹦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搁进自己兜里。

临走前,提黑包的又摆开一张纸。他说,举过手的,把名字留下。往后核对,要对人。

举过手的挨个过去写。王潮生写了,字出格。别的孩子有的自己写,有的不会写,灰褂子女人攥着他们手腕子带着写。轮到我,记录员把登记册翻开,按住那一页,说,照这个写。停一停。写正经点。

我照着写了名字。册子上那个名字是我七岁登记那天写的。铅笔字,末一笔勾得长。这回我没勾。

收单子的时候,我在那张纸头上看见一行字。六个字。头两个我认得,儿童。中间两个,编,委。这两个字拆开我都认得,凑一块,我不认得。后头是名单两个字。

我问记录员,编委是啥。

他把手里纸磕齐了。他说,就是举手的娃娃们。停一停。他说,这两个字不碍你们事。你们该玩玩。

我在心里把六个字过了两遍。儿童,编委,名单。过两遍,还是不认得。不认得就不认得。我把铅笔还给王潮生。他说,送你了。他说,我有新的,两头的都尖。

出门的时候,卫东荃在台阶底下。他没进过屋,就在台阶下头站着,手里拎着布兜,兜底方方的一块。他冲我们摆手,让我们靠边。台阶上头有人往下抬桌子。

王潮生问他,卫叔,删了的词,往后还报不。

卫东荃说,号照报。停一停。他说,手举了,就是你们的话。往后谁问,就这么说。

王潮生说,谁问啊。

卫东荃没接。他往后院那边看了一眼。后院放本子的屋门关着,锁鼻上穿着那截铁丝,丝头扭着两个圈。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布兜在他腿边晃。

回去的路上过二丫家。二丫家的窗帘撩开一条缝。二丫在里头看我们。王潮生朝窗户挥手。窗帘放下了。

王潮生说,二丫要是去,她也举手。

我说,她不去。

他说,不去就不去。他蹲在雪地上,掏出个弹子弹着玩。玻璃的,里头一朵红花。弹了两下,他站起来,手往兜里一揣。他说,走了。后晌他妈织布,他得回去烧火。

雪垛上那溜签到印子还在。他挨个又描深了一遍。描到最后一个,他说,齐了。他把铅笔头揣进兜里,兜底支出来一个小尖。

晚上妈在灯底下织毛线。红毛线,说要给我织背心。她织几针,看一眼膝上的本子。本子上记我报过的词,纸边让油浸黄了。

妈问,今儿问的啥。

我说,问翻不翻得了。

妈说,翻得了不。

我说,删了。五十一往后的,删了。

妈手上的针没停。她说,删了就删了。停了停。她问,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妈说,那就睡去。

我没马上睡。我把蓝皮本翻到后头。五十一,往后,五十个号,一顺排下去。现在纸上还是空的号。往后重订了,还是空的号。空着,就是白纸。白纸凉,不挂手。

睡前我干了一件事。我在五十一那一号的边上,拿王潮生的铅笔,轻轻点了一个点。点完用指头抹了抹。点还在。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压平了,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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