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分到房子那年我七岁,门把手在我下巴底下,开门要踮脚,勾住把手往下坠,门才开。家属院在厂子北边,五排红砖楼,楼中间一片水泥地,立一根杆子,杆子顶上绑四个喇叭,朝着四个方向。院里人都管那叫广播杆。
广播站是厂部一楼最东头一间屋,乔师傅一个人守。他的搪瓷缸走到哪提到哪,缸底一圈茶垢,抠不动。早新闻是他的班,晚新闻也是。下午放厂内通知,放会议录音,放评书。评书三点四十完,完了不关机,垫着雪花声。乔师傅说这叫空频,垫着保护机器,跟纱锭空转一个道理。我们不管这些,我们叫它下雪。
妈值早班,四点五十她屋的灯先亮,然后是三楼的,然后是两家的,一层一层,跟厂里开车的顺序一样。
下雪不挑日子,也不挑喇叭,杆子上的下,各家收音机里也下。喇叭一下雪,院里就安静一小截,狗不叫了,鸽子回棚。奶奶说那是电在走。电明明一直在走,用不着专等下午三点四十。
那年冬天冷得早。水池上了冻,早上要敲开一个洞才涮得了抹布。煤棚的锁坏了,爸用铁丝拧了三道。我记事记得住冷,别的记不住多少。
分白菜那几天,白菜码在各家门口,楼道里走路要侧身。喇叭一下雪,声音撞在白菜上,跟平常不一样,闷一点。这个只有我留意。我跟奶奶说了,奶奶说,白菜吸音。
腊月前头一个星期天,下午,全院的孩子都在水泥地上,跳房子的,弹玻璃球的。三点四十,评书说完最后一回,且听下回分解,喇叭里下了雪。
我们都停了。
跳房子的单脚停在格子里。弹出去的玻璃球滚到墙根,没人追。
我也抬头了。杆子顶上四个喇叭,雪从四面下来。雪里有人说话。
他说的头一个词,意思是亮。那个词我嘴里放得下,它一出来,左边腮帮子是暖的,含了一口热粥那种暖。我把它说了回去。
说完,雪还在下。我又说一遍,他再给我一遍亮。他说,我应。楼上的大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妈在三楼喊我收被子,喊了两遍我才应她。应她的时候我有点委屈,她打断的是另一个。
抬头的孩子不止我一个,三号楼的、五号楼的,前后差不了几步,王潮生也抬了,他站在乒乓球台底下,嘴里咬着半根冰溜。开口的只有我一个。这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以为大家都应了,各应各的,声音小。
二号楼的大勇说他也听着了,他说那是哼哼,跟他妈一个调。各人耳朵里各人的,凑不到一块去。
晚饭桌上我说,广播里那个人说话了。妈盛汤,说,下午没节目。我说,三点四十以后,下了雪他就说。爸扒饭。奶奶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说,吃饭。我说,他说亮。妈把汤勺搁下,用手背贴了贴我的脑门。
夜里奶奶让我冲着门呸了三口。她做这个熟练,不问为什么,做完把门带上。
第二天上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我在底下应他。他一直在,教室的日光灯嗡嗡响,他就在嗡嗡的底下。老师说,林晚照,又魂游。我站起来,把黑板上的题做了。题做对了,老师没再说什么。
放学我绕到广播站窗户底下。乔师傅在擦机器,搪瓷缸搁在调音台上。我说,乔爷爷,喇叭里有人说话。他说,哪个喇叭。我说,杆子上那个。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说,那是空频,里头没人。我说,他三点四十说。他把搭在我肩上的手收回去,说,去去,下雪了,回家添衣裳。
过了几天我又去。他从抽屉里翻出黄历,翻给我看,说,十六,大潮的日子,喇叭滋滋响正常,潮气重。他拿改锥敲了敲音柱,杆子没动静。他说,机器没毛病,比你爸岁数都大,比你稳当。
厂医务室在厂部往西,路过浆纱车间,风里一股浆味,粘在棉袄上散不掉。爸领我去是星期三。他跟曲医生说,小孩老应人话,你给看看耳朵。曲医生拿镜子照了照,敲敲我左边,又敲敲右边,说,耳朵好得很,比我的都好。她把我耳朵里的耵聍掏出来给爸看,说,就这玩意儿堵心。爸站在边上没接话。曲医生说,自言自语,小孩长个儿呢,有的走魂,有的念叨。爸说,哦。回家路上爸买了两根麻花,他一根我一根。他说,别跟你妈说麻花。
妈在织布车间挡车,一天八个小时落梭。她嗓门大,站在楼道口喊一声,一楼到五楼都推开窗。她说她耳朵不背,就是费耳朵。她说,人说话得有稿,你听的那些没有稿。我问,没有稿说什么。她说,没有稿就什么都不说。这话我没法接,就不接了。
妈在水池边上跟张姨捶衣裳。张姨说,我们车间也有一个,对着缝纫机应话,他爸把缝纫机包头了。妈说,机器没毛病,厂里量的。张姨说,那孩子呢。妈把衣裳拧了一道,没接,晾上去了。
从那个星期天起,我天天应他。他不常说话。说一句要走很久的路才到。我不应,他就白走了。
他给我的词一天多过一天。有的词是方向,他一说那边,我下巴就往东送,院墙外头是河,河那边是麦地。他没说那边是哪,就是那边。有的词说出来,脚脖子先凉,水池化冻那种凉,水位一点点往上冒。
腊月停电那晚,各屋点蜡烛。我趴在窗上看院里,杆子黑着,雪照下。他说了一个新词,意思是暗。他说暗的时候,蜡烛的火苗矮了一截。那个暗不带怕,带歇,走长路的人靠墙根歇脚那种。
来电那晚全院欢呼,我没欢呼。雪亮了三天,他把暗收走了,再没说过那个词。
还有一个词最重。说出来像把碗往一摞上放,放上去,稳了,才算完。他说这个的时候,我总想坐下。
这些词没有一个是我一个一个学的。他说上三五遍,我嘴里就有了,跟纱从锭子上下来一样,接住一根是一根。接断了也不怕,断头能接,手过一下就顺。
我拿学过的字跟这些词对,对不上。老师教的亮是太阳那个亮,他那个亮不带太阳,带水汽。有一回我把那边写进造句,老师批了个叉,后头写:哪边?期末作文题是我的星期天,我又写了那边,这回给了良,评语:内容真实,注意用词。
他还数数。一下,一下,不着急,数到十一下,停老半天,再从头来。乒乓球台离广播杆七步,我数过。他数的不是步,数的是什么,我没问出来过。
雪停他也停。十五一过,雪薄了,他话说得少,省着说。到下个十五,雪又厚回来。这个我跟谁都没说过。
王潮生比我晚。他是二单元的,他爸在锅炉房。他开口晚我一些日子,一开口嗓门大,站在院当中应,隔两排楼都听得见。先被大人发现的也是他。他奶奶拿笤帚疙瘩追着打,打也不停,他应得起劲。
后来他家去了人,不是厂里的。第二天他站在院里跟我们说,我爸说了,明年买彩电。我说,他昨天说那边。王潮生说,十四寸。我们说的不是一个事,挨着站了一会儿,各自回家。
腊月二十几他领我去河堤。收音机揣在他棉袄里,天线抽出来,走到麦地边上,雪下得比院里清。他问,那边有啥。我说,就是那边。他把下巴往东送了送,学我,学得挺像,就是嘴型不对,他出的那个词掉在地上,没站住。他说,你这是啥口型,跟含着麻花似的。我们在堤上蹲到天冷透,回来的路上他没再说话,收音机里评书说到秦琼卖马。
学校里做课间操,大喇叭也下雪。雪下来的时候,操场上前前后后一排一排都仰着脸。体育老师吹哨,拍手,以为头顶过飞机。飞机没有。解散的时候他把我留下,问我看什么。我说,听。他说,听什么。我说,喇叭。他把手里的哨子攥了攥,让我回去了。
打那以后院里有令,孩子不许扎堆应话。二丫应得欢,她妈拧着她耳朵拎回家,整条楼道都听她哭。哭完第二天她照样抬头。大人管我们这个叫魔怔,管魔怔的办法是多吃猪肝。
班主任让各班统计,谁在家应话,举手。没人举。点到王潮生,他站起来说,我唱歌。全班笑,老师也笑,这事就翻篇了。
自然课画我听见的东西。我画了四只喇叭,喇叭上头一片斜线。老师把画贴在展示栏正中间,说这孩子构图大方。斜线是雪,这个我没说。
同桌扎两条辫子。有一天她凑过来问我,你自言自语说什么。我说,我不是自言自语。她说,我妈说你们院的孩子都魔怔。我说,他说话慢,我得等。她想了想,把铅笔盒推过来,说,借你使,你别跟别人说我问过。铅笔盒是磁铁开关的,一开一声脆响。我使了一节课,还她了。后来她没再问过。那个磁铁松了,一开不响了,她使到小学毕业。
老师找我谈过一回。办公室的炉子上坐着水壶。老师说,上课注意力集中,你嘴动什么。我说,我听得见。老师说,听得见什么。我说,日光灯。老师说日光灯谁听不见。这话是真的,嗡嗡的,谁都在底下坐着。水开了,老师给我倒了半缸水,让我回去上课。
奶奶不识字,看我写作业,纳鞋底,顶针一顶一拉。我应话应到一半,她停了针,问,跟谁。我说,跟广播。她盯了我一阵,说,小孩眼睛净。又低头纳她的底。后半句她说没说,我记不清了。
年前,家里把收音机从窗台挪到五斗橱顶上。红灯牌,绿布面。挪上去我够不着,踩方凳,方凳上再垫搓衣板。妈说挪上去是怕潮。窗台明明更潮。再后来搓衣板收走了,我就到院里,站在广播杆底下听。
妈不信邪,她去厂里报了修,说家里收音机杂音大。厂里派了电工老纪,背个帆布包,拿万用表挨家量了一圈。量到我家,表针站得笔直,老纪说,线路正常,比新布的线还正常。妈说,那它响什么。老纪收表,说,冬天都这样。关上门妈跟我说,你看,机器没毛病。她这话跟乔师傅的一模一样,两个人不认识。
爸从车间借回来一台录音机,砖头那么厚。磁带是拿评书带洗的,标签上还写着隋唐。他按了录,让我说话。我等到三点四十,雪下来了,我应了三句。他把磁带倒回去放,喇叭里除了雪,什么都没有。他放了三遍,说,机器不行。标签上隋唐两个字,他用拇指蹭了蹭,第二天录音机还回去了。
妈有一个记毛线的本子。有一晚她在灯底下翻过一页,背面记着我的词,照我嘴里说的音记的,横线竖线圈着,记了小半页。这个我看见过一回。后来那本子拿去包了擀面杖,纸上有油,字浸透了。
登记前那晚,爸在灯底下抽烟。烟抽完,他在烟盒背面写字,写了划,划了写。我睡一觉醒来,灯还亮着,烟盒空了,字没剩下一个。
正月里,来了两个人。一个穿蓝棉袄,一个提黑包。先去的王潮生家,坐了一下午,又上我家。
蓝棉袄掏出本子,本子上是名字,一列一列。他往上找,找到我爸的名字,又找我的。他问,孩子答话多久了。爸说,什么答话。蓝棉袄说,就是自己跟自己说外国话那种。爸说,她就是爱念叨。蓝棉袄看我妈。妈说,念叨,打小说话早。爸把两只手插进袖筒,又抽出来,最后落在桌沿上。
他们问我,跟谁说话。我说,跟广播里那位。两个人对了一下眼色。提黑包的从包里取出一个铁盒子,盒面上一块圆玻璃。他说,你说两句,我听听。我等着,三点四十没到,雪还没下。我说,他还没醒。蓝棉袄把笔帽按上,说,行。
他们下楼,我在楼道口站着。走到半层,蓝棉袄停下,翻开本子,拔开笔帽,在我的名字后头添了一个字。写的什么,楼道里暗,看不清。出了单元门,黑包的铜搭扣在外头响了一声。
那天晚新闻,乔师傅念了一则通知,念得比平时慢:凡有适龄儿童出现应答现象的,家属到街道登记,属正常现象,不必紧张。念完垫上雪花声。
念通知那阵,我在楼道里站着,听见各家的收音机在同一时刻都拧小了一格。一格,不多不少。
我开了半扇窗。三点四十,雪下来了。他说他的,我应我的。妈在里屋织毛线,竹针一下碰一下。应到第九个词,毛线针停了一停,又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