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略日 2459500,上午九点二十,主机房。
胡一粟第五天才把结果拿来。
她说的是第二天一早。第二天他有课,第三天组会,第四天他发现自己在对齐那一步还是没忍住插了值,推翻重来。第五天他站在机房门口,手里捏着一个 U 盘,眼睛底下两团青,进门第一句是:师姐,我先说结论还是先说过程。
过程。她说。
他把 U 盘插上。数据不是她给的那一套,是从国际合作的数据发布里现下的公开版,采样率比站里原始产品低一档。钟改正他不读站里的本地钟文件,读国际权度局下发的另一条链。太阳系历表他用 DE440,站里一直用 DE436。拟合那一段他怀疑现成的库,自己写了个最小二乘,写了三天,写完发现跟现成的只差小数点后第五位,白写。
平移做了没有。她问。
做了。他把远的那一颗在时间轴上整体挪一小时,再跑,峰值没了;挪十分钟,峰值也没了。只有放在原位,峰值才落在第零格。格宽零点三秒。
注入呢。
两百对白噪声,同一套管线跑过去,峰值落在第零格十一次。百分之五点五。他说,管线自己不会造零延迟,但它会撞,两百次撞十一次。这个数我写进日志了。
她点头。这话不好听,但说得对:她的四个西格玛里,有百分之五点五的概率是撞上的。这个概率她认。
第三颗呢。
J1909。他调出第三张图。三条残差在同一个位置上抬了一下,同一个形。
先存档。她说。
他愣了一下,懂了,把结果和脚本一起打包传进站里的归档服务器。系统返回一个校验值,十六位,他抄在值班日志上,签字;她也签了。签完她说:现在可以对代码了。
两套脚本没有一行相同。中间产物的数值到小数点后第四位对上,第五位开始分岔,分岔的来源是历表。
她在白板“钟”那一行下面又画了一条横线。那一行本来就有一条。
胡一粟看着那两条线。师姐,他说,我那天没说完的那个比方——打鼾。
我记得。
我现在觉得它也不对。
先记着。她说。验完之前不许改比方。
他没走。他坐在转椅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师姐,这个东西有名字吗。
没有。
那我跑完的这一夜,我算什么。
你算第二个看见的人。
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谁也没说。我妈问我是不是失恋了,我说是。
那就继续失恋。她说。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加了一句:胡一粟。
嗯。
别往群里发。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
老唐十点半进来,先看白板。他看的是横线的数量,不是图。
钟这条你划两道,他说。剩下的你打算几周划完。
太阳风这周。尘埃散射下周。引力透镜搭着做。三周。
你现在查到第几项。
第六项。
一共多少。
二十三。
老唐算了算:三周划三条,照这个速度,划完要十六周。
后面的快。
后面是什么。
后面都是小项。
老唐看了她一眼:这话你跟我说了六年了。
三周之后呢。
她没答。
三周之后你要还查不出仪器,那就是我的设备没问题。
是。
那你拿什么结案。
拿一张划满横线的清单。
老唐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杯底磕了一声。他绕到她右后方说话,有一句她没听清。她转了半个身子:你刚说什么。老唐把那句重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一点,是重复的人都会有的那种重。他说的是:三周之后我报预算,报告上写“未发现设备缺陷”,你别让我签了字再抽我的椅子。
她说:不会。
他临走时说了另一句:密云台办公室昨天给我打过电话,问你们到底在查什么。我说查仪器。
她点头。
我说得对吧。老唐在门口站着,没回头。
对。她说。目前还是仪器。
胡一粟一直没吭声,出门之后在走廊里才开口:师姐,他要的是一句话,你给的是一张表。
表比话慢。
慢就会被人抢。
她没接这句。
回到机房,胡一粟把手机递过来。密云一个业务群,四十几个人。昨天下午有人发了一句:喀什那边到底查出什么了,协查函来了两次。下面有人回:据说是钟。再下面一条:钟的话我们这边也该有。最后一条是她认得的一个名字发的:据说是残差上长了个东西。
她把手机还给他。
你回了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好。
太阳风是她花时间最多的一项,因为它最像。太阳风的电子密度跟着太阳活动指数走,在残差上留下一个随年份起伏的色散延迟,形状软,边缘糊,远远看上去和肩膀是一路货。
S 波段的原始数据不在她平时的目录里。胡一粟从归档里捞了半天才捞出来,捞出来抱怨了一句:这两套数据的时间标签不是同一批人打的。她说:那就各按各的钟改正,改完再并。他算了一下午,晚上把两张叠历图发过来,附一句话:我并的时候手抖。
她要的就是这个:L 波段一点四吉赫,S 波段二点三吉赫,同一批观测,同一颗星。色散延迟严格按频率的平方反比走。要是肩膀是太阳风,两个频段上的幅度该差二点七倍。
实测一点零二,误差正负零点零七。
她把这个数看了三遍。太阳风的改正量她全算得出来:一点四吉赫上,改正量从十二纳秒到九十纳秒,随太阳活动起伏;模型不确定度三纳秒以内。三纳秒造不出四百一十二纳秒的肩膀,除非模型错了一百倍;模型错一百倍,双频检验当场就会露馅。
双频要用 S 波段的馈源,和 L 波段不是同一个。为了确认它不是在捣乱,她上了一次塔。
爬到三百级的时候右耳里那声嘶又尖了一格,比上次高。她停下来扶着栏杆等它退,这次退得慢,退到一半就停在那儿不走了。她继续爬。
S 波段馈源在舱里另一侧,接口干净,没有七号馈源那层渗进金属纹理的东西。她查了相位稳定性曲线,平。查完她还是走过去看了七号一眼,用指甲刮了一下那层污渍,刮不下来。她收回手,在检修单背面记了六个字:双频检验,S 正常。
外围项她另列了一张表。电离层二阶项,零点四纳秒。太阳引力延迟残余,八纳秒。行星际闪烁的折射分量,三十七纳秒,这是最大的一项。地球轨道历表残余,十二纳秒。表最后一列写着“能造出的假肩膀高度”,单位是纳秒,最大的数字是三十七。
肩膀实测四百一十二。差十一倍。
她在“太阳风”这一行划了横线,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加外围。
尘埃散射她原以为最难,结果最容易。星际散射造成的到达时间扰动随频率的四点四次方变。一点四到二点三吉赫,中间一点六四倍,四次方下来是八点九倍。要是路上有东西在抖,两个频段上的肩膀该差将近九倍。
实测差百分之三,落在噪声里。
她又调了两颗星的动态谱,看闪烁带宽。正常,和档案里十年前的记录一致,视线方向上没有多出来的散射屏。
那天她在笔记本上先写了六个字:非色散,不在路。写完觉得像顺口溜,划掉,改成一句话——传播路径上的东西全是色散的,非色散意味着它不在路上。
引力透镜是唯一逃过这条的传播效应,因为引力对什么频率都一样,它不色散。她用了大半天对付它。
透镜造得出延迟,造不出同形。要让两条视线上抽成同一个形状,得各摆一个前景质量,质量、距离、对齐、横向速度都要配到小数点后第三位——等于给两个互不相干的人配同一副眼镜,还要求两只眼的度数分毫不差。她把这句写下来,又划了,因为这不是论证,这是骂人。
真正杀掉它的是两个数字。第一,透镜时延是正的,从微透镜的几小时到星系透镜的几十年,没有一个是零。要把八千二百年的光行时差抹平,得有一个时延恰好等于八千二百年、精度到零点三秒的透镜,相对精度十的负十二次方。第二,微透镜会让源变亮。她调了两颗星的总功率记录:过去三年,没有一次超过百分之二的增亮事件。
没有透镜,就没有透镜的时延。
她在白板上划了三条横线。加原来的,六条。清单上还剩十七项。
下午她给艾力打了个电话,说了航空汽油的事。
航空汽油我有。艾力说。
别弄到舱里。
我三十年了。他说。
第二天他擦了,打电话过来:擦掉一层,底下还有。她问驻波比。他说掉了零点一。她说记上。他说记了。
儒略日 2459501,晚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周窈:妈,手我还是画不好。
她在机房里看着这条,回了一个“嗯”。周窈没有再发。她想起上周答应过女儿的话,想了三秒,接着跑数。
九点四十一,她正在给老五换水,手机又震。缸里的老五往角落退了两步,钳子收在胸前,按规矩来。
邮件系统里躺着三封未读。最上面一封的发件人是上海。
周衍同志:
函收到晚了,我在佘山,回北京才看见,抱歉。
先说不同意的部分。你的函写的是排查仪器病,可你附的图不是仪器的图。仪器的病不长肩膀。这句话我说得重,是因为我下面要给你看的东西,也需要你重一点看。
附件两张。图一是天马六十五米二〇一七年三月至二〇一九年十一月的计时残差,两颗星,J1643 与 J2145,不是你那两颗。图二是原始数据,CSV,列头我自己定的,跟公共软件的不一样,你一看就知道我没走你们的管线。
图一上有肩膀。位置和你的一样。
我的解释跟你的相反。我认为这说明它不是天上的事,是分析链的事。我们的数据不共享设备、不共享台址、不共享接收机,但我们共享同一批输入:同一个国际原子时,同一家出的行星星历,同一份尘埃档案做的色散改正,还有那两三套谁都在用的计时软件,软件的作者还是同一批人。你查了二十三项,一项一项划,可这二十三项不是二十三个各自独立的嫌疑人。它们吃的是同一批饭。
所以我的结论是:这是大家的病,不是你的发现。你若打算写东西,请把这一段写进去,署我的名字也行,不署也行。
另:你说的七号馈源那层擦不掉的污渍,我们九十年代也有一台,最后是拿航空汽油擦掉的,擦完驻波比掉了零点二。你要不要试试。
陆维铭
她先看 CSV。列头确实不是公共软件那一套:他把观测时刻放在第一列,残差放在第五列,中间插了三列她没见过的诊断量。这是自己写管线的人才会有的坏习惯。看到第三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是个自检量,记录的不是数据,是管线自己。他在防他自己。她又回过去看他用的是哪套历表:DE440,跟她不一样。她把这一条也记下来。
然后点开图。
右肩的位置,一块隆起。
她把水桶放下,坐回电脑前,调出自己那张宽化趋势线——二〇〇四年窄,现在宽,二〇一二年前后和仪器老化线交叉。她量了上海那个肩膀的宽度,取他数据的中点年份,二〇一八。
曲线上,二〇一八该是四点八倍。上海的实测是四点六倍。差百分之四。
她把陆维铭的图打印出来,压在自己那张宽化曲线上面,两张纸对着灯看。肩膀的位置重合,宽度不一样,他的窄一点。她用铅笔在重合的位置点了一个点,点得很轻,纸上只有一个小坑。
她盯着四点六这个数看了很久。共同分析链的病不会随年代长宽。软件的错不会一年比一年宽,历表的误差不会从二〇〇四年到二〇二一年均匀涨六倍。她把这个念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有写下来。
她给他回信,正文一行:数据发我,全部,有原始电压最好。周衍。发送。
发完她点开草稿箱。那封标题只有“肩膀”两个字的邮件还在,收件人一栏空着,正文空着。最后修改时间,儒略日 2459483.793。
她把光标点进收件人栏,打了两个字母,删了。
她在纸笔记本上写:上海,天马,2018,肩膀在。宽度在趋势线上。
下面另起一行,写三个数字:4.8、4.6、4%。
她把笔帽按上,回头看了一眼缸。老五没动,钳子还收在胸前。水温二十。